意识是从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被一缕光轻轻拽出来的。
那光不刺眼,像是隔着毛玻璃透进来的晨色,朦朦胧胧。
与之相伴的,是一个声音,同样隔着某种柔软的屏障,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倦意,却又异常清晰。
“小士……该起床了。”
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然后是轻微的重量落在被子上,一只手隔着薄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耐心。
“……唔……”
士道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下意识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躲开那唤醒他的声与光。
那只手没有离开,反而更轻缓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也像在催促。
“再不起来的话,早餐要凉了哦。”
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就像看着赖床的孩子,明知道该叫他起来,却又舍不得打断那香甜的睡眠。
士道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视线里,是村雨令音有些疲惫却柔和的脸。
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眼底惯常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身上还穿着那件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身上带着淡淡的、像是消毒水和晨露混合的气息
她微微弯着腰,站在床边,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白大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没戴眼镜,眼底的乌青比平时更明显些,但眼神很温和。
“令音……小姐?” 士道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糊。
“嗯。”
令音应了一声,收回手,直起身。
“快去洗漱吧。我在楼下等你。”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房间里还未完全散去的睡意。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士道还坐在床上发呆,又轻声补了一句:
“慢慢来,不用急。”
门被轻轻带上。
士道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残留的睡意和令音那过于……平静的唤醒方式,让他脑子还有点懵。
他甩甩头,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洗漱,换好衣服。走下楼梯时,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已经飘了上来。
厨房里,令音背对着他,正把煎好的培根和太阳蛋从平底锅里盛到盘子里。
旁边的吐司机“叮”一声弹出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炉灶上的小锅里,味增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甚至还有一小碟腌渍的梅干。
“坐吧。” 令音头也没回,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士道在餐桌边坐下,看着令音把两份早餐端过来,摆在他面前。
培根边缘微焦,鸡蛋的蛋黄圆润饱满,吐司散发着麦香。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
“真是不好意思,令音小姐,” 士道挠了挠头,“还麻烦你特意过来做早餐……”
令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动作不紧不慢。
“没关系。” 她淡淡地说,舀了一勺味增汤,吹了吹。
“反正我也要过来确认你今天的状态。顺便而已。”
“顺便”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种奇特的信服力。
士道笑了笑,也拿起筷子:“我开动了。”
早餐的味道很好,是那种家常的、让人从胃里暖起来的好。
两人安静地吃着,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户,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士道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四周。
“琴里呢?还没起来吗?”
平时这个时间,琴里要么已经坐在餐桌边咬着棒棒糖看早间新闻,要么就是咋咋呼呼地催他快点。
令音夹起一片培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后,才开口:
“琴里还在休息。”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让她好好睡一会吧。”
士道愣了一下。
琴里睡懒觉?
这可不常见。
尤其是最近真那的事情……她压力似乎一直很大。
“她……没事吧?” 他忍不住问。
令音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平静得像深潭。
“只是需要休息。”
她重复道,然后转移了话题。
“你吃完了,把自己收拾收拾。准备一下。”
“准备?” 士道一时没反应过来。
“和真那的约会。”
令音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划了一下,调出日程。
“下午两点,中央公园观景台。你需要提前到,稍微等一会真那。”
“欸?等一会?”
士道眨了眨眼。
“不能和真那一起从家里出发吗?那样不是更方便?”
令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那样的话,”
她看着士道,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教导的意味。
“就没有‘约会’的意思了。只是普通的,兄妹一起出门玩而已。”
士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引用某人的话。
“等待的越久,重逢时便越幸福。”
令音继续用她那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
“让她看到你在等她。让她知道,你是特意为了她,空出时间,提前到达,在约定的地方……等待她。这本身,就是‘约会’的一部分,士道。”
“也稍微让她等一等,期待感会累积。当真那到达时,看到你已经在那里等她,感觉会不一样。”
士道愣愣地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番话。约会……等待……幸福?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真的是令音小姐会说的话吗?
还是佛拉克西纳斯那边又分析了什么奇怪的数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又抬头看了看令音平静的脸。
那些关于“安抚精灵”、“灵力封印”、“作战计划”的复杂概念,在令音这几句简单的话里,忽然被剥离了技术性的外壳,露出了某种更本质、更柔软的核。
不是任务,不是策略。
是……等待。
是为了某个人,特意空出时间,提前到达,在某个地方,怀着某种心情……等待。
“……我明白了。”
士道轻声说,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不知道是因为早餐的热气,还是因为某种突然被点醒的笨拙。
令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端起自己的碗,把最后一点味增汤喝完,然后起身,开始收拾餐具。
士道也赶紧加快速度吃完,帮忙把盘子端进厨房。
一种奇特的、宁静的、近乎日常的默契。
令音站在水槽前,挽起袖子,开始清洗碗碟。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的背影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却莫名给人一种……非常安稳的感觉。
就像每个最普通的早晨,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一样。
收拾完毕,令音擦干手。
“去吧。”
她说,目光落在士道脸上,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好好准备。佛拉克西纳斯会全程支援。”
“是!” 士道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令音看着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路上小心。”
她说完,拿起平板电脑,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玄关。
士道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和餐桌。
阳光更盛了些,满室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
下午两点,中央公园。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