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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章 如果是你

    夜色深浓,傅劲松握着手机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通话的温度。屏幕上两个字像两粒萤火——舅舅。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慌忙接了起来。

    “舅,有事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张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平稳,像一块压在纸上的镇石,不重,但让人不敢挪开。

    “您说!”傅劲松对这个舅舅的话向来言听计从。不是畏惧,是敬重——那个男人从不无的放矢,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苏一鸣,广城苏家旁支的人。”张伟知道的线索不多,像一把只有几个齿的钥匙。他原不想麻烦外甥,只是自己的人脉不够广,在海城尚可,出了海城便如断线的风筝。

    “我知道这个人。听说前段时间在海城蹦跶得很厉害。”傅劲松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一个外来者,想在海城的地盘上分一杯羹,四处搭线却处处碰壁。他顿了顿,又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他是挡了舅舅的路了?”

    “那倒不是。”张伟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相干的事,“你帮我查一下他现在的位置,发给我就行了。”傅家在海外的门路广,像一张铺开的网,比他自己撒网快得多。

    “好,三天之内给您发过去。”傅劲松应得很干脆,像在答应一件举手之劳。但他还是多了一句嘴,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真的不需要我做其他的吗?”

    “不必了。”张伟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觉得这件事情本就是王家应该做的事情,不应该去过多牵连自己的外甥。

    说完正事,他的声音缓了下来,像退潮后的海滩,露出一层柔软的沙,“你最近一次的收购做得太绝了!下次要注意分寸。”

    傅劲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好意思,也有少年人特有的、被训斥后的一丝不甘。他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已经骂过我了!”

    “该骂,你爸也是为你好!”张伟知道父子俩关系不算好,一个太忙,一个太倔,隔着大洋和时差,连吵架都要挑时间。所以他常在外甥面前替傅成绪说话,像在两个孤岛之间搭桥。

    傅劲松没有接话。沉默像一堵薄墙,隔在听筒两端。

    “对了,文君她……她已经订婚了!”张伟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语气有些涩,像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我知道。是好事!”傅劲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知道了?”张伟随口问道。

    “刚才我的堂弟傅劲业给我打了电话。他在海城一向消息灵通。”傅劲松在张伟面前从来没有任何隐瞒。

    张伟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嫌弃,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好个屁!就一个蠢货!”在外甥面前,他丝毫不避讳。那三个字说得又重又干脆,像拍桌子的声音。

    “其实,王宜安……挺好的!”傅劲松想起了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时光。王宜安总是最谦让的那个——分糖果的时候让小的先挑,玩游戏的时候让弱的先选,从不跟人争,也不跟人抢。那种骨子里的温和,不是装的。

    “这你也早就知道?”张伟的语调微微上扬。他没有跟外甥说过对象是王宜安,这件事他只告诉过有限的几个人。

    “前段时间,文博打电话跟我吐槽,我才知道的。”傅劲松笑着回答,脑海里浮现出表弟在电话那头气鼓鼓的声音。那个智商超群的孩子,在人情世故上果然还是太嫩。

    “原来是那个臭小子!”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又有一丝无奈,“算了,说多了也没用!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张伟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吐槽这种事儿。

    “好,您也注意休息。”傅劲松挂断电话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合上电脑。他坐在桌前,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给我细查苏一鸣这个人。”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和舅舅通话时的晚辈语气,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冷硬,“资料找肆叔要,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个人在哪里。”既然父亲跟自己提过苏一鸣这个人,那么他那里一定有这个人的相关资料,这样可以省下很多时间做别的事,比如查清楚为什么舅舅这么在意这个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异国的夜色,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清辉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舅舅很少让自己帮忙,这次的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

    他望着远方,目光越过那些楼宇和街灯,仿佛能看到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同一时刻,海城的别墅里灯火通明。

    王宜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像一帘绿色的瀑布。他在考虑——考虑一件被丧礼耽误的一件事儿——怎么处理苏一鸣。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王琦从楼上走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他坐到儿子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发出一声轻响。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

    “怎么样,体会到为父的痛苦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也有一丝过来人的无奈。早上看到儿子被张伟叫走,他已经预料到结果。现在儿子愁眉苦脸的样子,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王宜安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回答:“没什么!他只是在教我做事!我可能还是太不果断了!”

    他知道张伟是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担忧女儿的安危,所以自己并不怪他。那种担忧,像一团火,烧得对方不得不逼自己。

    “实在想不通,就去问问你外公!”王琦觉得自己也帮不了儿子。他自己的主意,在岳父眼里不值一提,还不如不乱出主意,免得被骂。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准备上楼。

    王宜安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宋迟宴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几声长音,然后被接起来。老人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从容和疲惫。

    听了外孙的倾诉,宋迟宴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王宜安以为外公睡着了。然后老人的声音响起来,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沉而稳。

    “宜安,外公老啦!既然你岳父愿意指点你,你就去向他求教一二。”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力起来,像松开了的弓弦,“记住,你是我宋家的孩子,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你不论做什么、怎么做,都有外公给你兜底。放开手脚,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王宜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出了外公话里的疲惫,也听出了那疲惫之下藏着的、最后的倔强。宋家的几个儿子孙子基本上都去了国外,只有他一个人在国内坚守。他怕宋家就此凋零,怕那些打下来的江山后继无人。而王宜安,是他最后的希望。

    没想到外公会让自己去找张伟,王宜安一阵头皮发麻。他又想起了父母谈话时自己无意间听到的,他们说外公想让岳父调教自己。

    其实,他不害怕对方训自己,他害怕的是看到对方那种轻蔑的眼神——那种把自己的骄傲按在地上摩擦、然后踩几脚的眼神。

    曾经的他也是很骄傲、很自以为是的,可是在张伟面前却自信全无,像被一只手摁住了头,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又想到了裴文君。那个对自己温柔以待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想到她,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股力。他咬了咬牙,认命地拿起车钥匙,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开门的是裴攸宁。她正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门口的身影,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王宜安会去而复返,这个时间点,按理说他应该在自己家。

    “你怎么回来啦?东西丢了?文君正在洗澡,你要么在客厅等等。”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随口问道,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递给他。

    王宜安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裴阿姨,我想找张叔叔。”

    裴攸宁愣了一下,这孩子怎么回事儿,早上还没被骂够吗?现在自己往枪口上撞。

    张伟从书房里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张文博。张文博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刚从电脑前被叫出来,镜片后面的眼睛里还带着代码的余韵。

    他提了提眼镜,一脸嫌弃地看了王宜安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推销员。

    “你怎么又来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消停点”的不耐烦。想到这个人真的成了自己的姐夫,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的姐姐抢走,他一脸怨愤。

    裴攸宁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儿子脸上扫过,提醒道:“文博,要有礼貌。”

    王宜安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没事儿。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但态度依然温和。

    张伟朝着他招招手,自己则率先一步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他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王宜安脸上,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

    王宜安赶紧乖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学生。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准岳父,小心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紧张:“您之前跟我说要处理苏一鸣,不知道您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

    张伟没想到对方专门来问自己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儿子,目光里有一丝考校的意味。

    “文博,如果一个人觊觎你的女友,还把她掳走,试图拆散你们俩,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问一道考题。

    张文博只是回来过个周末,正打算上楼继续写代码,没想到自己会被老爸提问。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看了一眼王宜安,立马明白过来。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被隐瞒后的愤怒:“我姐之前被掳走了?”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剜了王宜安一眼。

    王宜安把头低了下去,没有辩解。

    张文博还要再发作,被张伟抬手制止了:“别说些没用的,我问你话呢!”

    张文博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怒气咽了下去。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催促。

    “虽然我没有女朋友,但既然对方那么想拆散我们俩,那最好的报复方式就是我们俩永远在一起,气死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黑白分明的笃定。

    “然后呢?”张伟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期待。这一步他们已经做了,他要的是接下来的那一步棋。

    张文博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抓得更乱了。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边想边说:“然后,然后夺走他最在乎的东西。”

    王宜安看向仿佛只是随口说说的张文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混沌的迷雾。最在乎的东西?苏一鸣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渐渐亮了起来。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把那些细碎的花朵照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十点,当当当的,一声一声,像是在替什么人计数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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