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没有月亮。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楼家的旗帜猎猎作响。
楼望和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他没有点灯。黑暗是他最好的掩护,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在黑暗里,他可以想很多事情,而不必被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沈清鸢说过,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藏。
藏得住心事,藏得住杀意,藏得住所有的底牌。
楼望和没有否认。
在玉石界混,不会藏的人,早就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是刻意压低了鞋底与地面的接触。一般人听不见,但楼望和不是一般人。他的耳朵经过“透玉瞳”的淬炼,能听见玉石内部最细微的裂纹声,何况是人的脚步。
三步。
来人在门外停了。
没有敲门,没有说话。
楼望和也没有问。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各自沉默。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外的人开口了。
“楼少好耳力。”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不是本地口音,带着滇西那边的调子。
楼望和说:“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条精瘦的手臂。手臂上全是伤疤,有新有旧,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唯独那双眼睛,细长,微眯,像两条刀缝,里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把油灯点上。
火苗跳了一下,屋子亮了。
“坐。”
瘦高个没坐。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像是在打量这间屋子,又像是在打量楼望和。
楼望和也不催。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茶是凉的。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茶早就凉透了。但他不在乎。凉茶有凉茶的滋味,苦得更纯粹,涩得更直接。
瘦高个忽然说:“你不问问我是谁?”
楼望和说:“你会说的。”
“万一我不说呢?”
“那就不说。”楼望和放下茶杯,“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让我问你。”
瘦高个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叫老刀。”他说,“滇西来的。”
楼望和没有接话。
老刀继续说:“秦九真让我来找你。”
楼望和的眉毛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九真出了什么事?”
“她没出事。”老刀说,“但她发现了点东西,跟你们要找的那个矿有关。”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老刀面前,离他两步远。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算近,也不算远。可以随时出手,也可以随时后退。
老刀没有动。
楼望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什么矿?”
“上古玉矿。”老刀说,“你们在滇西老坑找到的那个矿口,只是个入口。真正的矿脉在更深的地方。秦九真找到了当年的矿工后裔,问出了一些事。”
“什么事?”
老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楼望和。
楼望和接住,打开。
是一块碎玉。
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颜色发黄,表面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但楼望和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玉。
他把碎玉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透玉瞳”慢慢打开。
玉的内部,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不是翡翠的绿,也不是和田的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把彩虹打碎了,搅在一起,又褪了色。
楼望和的瞳孔缩了一下。
“龙渊玉母的碎片。”他说。
老刀点了点头。
“在哪找到的?”
“一个人身上。”老刀说,“一个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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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望和把碎玉放回布包里,系好,放在桌上。
“谁死了?”
“矿工后裔。”老刀说,“秦九真找到他,跟他聊了一个时辰。他答应带我们去矿脉深处。第二天早上,他死了。被人割了喉,手法很干净。”
“九真呢?”
“她没事。她去找那个人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老刀顿了顿,“但她在那个人家里找到了这块碎玉。藏在灶台的砖缝里。”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黑石盟干的?”
“不知道。”老刀说,“但滇西最近来了一批人,操着缅北口音,出手阔绰,到处打听上古玉矿的事。秦九真觉得不对劲,让我来找你。”
“她为什么不来?”
“她走不开。”老刀说,“那条线还没断,她要继续查。”
楼望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一早。”
“告诉九真,让她小心。”楼望和转过身,“我这边安排一下,三天后出发去滇西。”
老刀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不怕有诈?”
楼望和说:“怕。”
“那你还去?”
“九真在那。”楼望和说,“她没回来,我就得去。”
老刀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像是一条刀缝被撑开了。
“秦九真说得对。”他说,“你这人,讲义气。”
楼望和没有接这个话。
他从桌上拿起那块碎玉,重新看了看。
“还有一件事。”老刀忽然说。
“说。”
“那个矿工后裔死之前,跟秦九真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龙渊玉母不是玉,是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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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走了。
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楼望和没有送他。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他回到桌前,把碎玉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不是玉,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
开矿?开门?还是开什么别的东西?
楼望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黑石盟也在找这把钥匙。
而且他们比楼家更着急。
着急的人,就容易犯错。
楼望和吹灭了油灯。
黑暗重新笼罩了屋子。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事情。不是想龙渊玉母,也不是想黑石盟,而是想一个人。
沈清鸢。
她今天去了楼家的古籍库,到现在还没回来。
楼望和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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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库在楼家的后院,是一座单独的砖楼。两层,不大,但藏书上万。楼和应花了三十年的时间,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玉石典籍,大部分都在这里。
楼望和走到楼下,看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沈清鸢的耳朵比他好使,他就算光着脚走,她也听得见。
果然,他还没走到门口,里面就传出了声音。
“进来。”
楼望和推门进去。
沈清鸢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四本泛黄的古籍。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看了楼望和一眼。
“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我在找东西。”
楼望和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那些古籍。
上面的字他大半不认识。不是汉字,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弯弯曲曲,像蝌蚪。
“这是什么?”
“古缅文。”沈清鸢说,“楼家收藏的这批古籍,有一部分是用古缅文写的。我花了三天时间,才翻译了不到十分之一。”
楼望和沉默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拼。”
“我必须拼。”沈清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黑石盟不会等我们。他们比我们人多,比我们钱多,比我们势力大。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我知道秘纹,你有透玉瞳。”
她顿了顿。
“如果我们连时间都输给他们,那就什么都不用争了。”
楼望和在她对面坐下来。
“刚才有人来找我。”
“谁?”
“老刀。九真派来的。”
沈清鸢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楼望和把老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听完之后,沈清鸢没有说话。
她拿起桌上那块碎玉,在灯下看了很久。
“龙渊玉母是钥匙……”她喃喃地说,“钥匙开什么?”
“不知道。”
“那个矿工后裔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就死了。”
沈清鸢把碎玉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楼望和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但眉宇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倔强。这股倔强,从她在缅北公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这个女人,骨子里跟他是一类人。
都是不肯认输的那种。
“三天后我去滇西。”楼望和说。
沈清鸢睁开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楼家。古籍库里的东西还没查完,这里需要你。”
“滇西更需要我。”沈清鸢说,“老坑矿脉的事,我去过一次,比你熟。而且弥勒玉佛对上古矿脉有感应,我去了,能找到更精确的位置。”
楼望和想了想。
她说得有道理。
“那就一起去。”他说,“明天我跟父亲说。”
沈清鸢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清鸢。”
“嗯?”
“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去过滇西的老坑矿?”
沈清鸢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楼望和说,“你在滇西的时候,对那个矿区的地形太熟悉了。不像是第一次去的人。”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望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去过。”她终于说,“带着我去的。那年我七岁。”
“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一块石碑。”沈清鸢的声音很低,“石碑上刻着一些图案,跟我后来在弥勒玉佛上看到的秘纹很像。我父亲把那些图案拓了下来,带回了家。”
“然后呢?”
“然后黑石盟就来了。”
楼望和没有再问。
他走出古籍库,轻轻带上了门。
楼梯依旧吱呀作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楼梯上,像一匹白色的绸缎。
楼望和走在月光里,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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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楼望和去找楼和应。
楼和应在书房里喝茶。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早上,先喝一壶普洱,再处理家族事务。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楼望和进去的时候,茶刚泡好。
“坐。”楼和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楼望和坐下来,开门见山。
“父亲,我要去滇西。”
楼和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天后。”
“跟谁?”
“沈清鸢。”
楼和应把茶杯放下,看着儿子。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欣慰,还有一丝楼望和看不懂的东西。
“为了那个上古玉矿?”
“是。”
“你知道黑石盟也在找?”
“知道。”
“你知道这一去,可能会有危险?”
“知道。”
楼和应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但他没有皱眉。
“去吧。”他说。
楼望和愣了一下。
他以为父亲会阻拦,会派人跟着,会让他再等等。
但楼和应只说了一句“去吧”。
“父亲不拦我?”
“拦得住吗?”楼和应苦笑了一下,“你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娘在世的时候,常说你这性子像我。”
楼望和没有说话。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楼和应看着他。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楼望和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不少。楼和应今年才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人。
打理楼家这么大的家业,不容易。
楼望和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楼和应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暖了一下就没了。
“去找沈清鸢吧。”他说,“让她准备准备。需要什么,尽管从库里拿。”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父亲。”
“嗯?”
“当年您跟黑石盟打过交道吗?”
楼和应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楼望和看出来了。
“打过。”楼和应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能跟我说说吗?”
楼和应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分明。
“等你回来再说。”他终于开口,“活着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楼望和没有再问。
他走出书房,带上门。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端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分成明暗两半。
楼望和走在明的那一半。
但他的影子,投在暗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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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