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很浓。
浓得像凝固的玉浆,稠得化不开。
楼望和停下脚步,伸手在面前挥了挥。雾气从指缝间流过,冰凉,滑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
不是水汽。
是玉气。
“又走回来了。”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这棵树,我们一个时辰前见过。”
楼望和低头看去。
树根处,有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自己留下的标记——一个“楼”字,刻在树皮上,歪歪扭扭。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抚摸着那棵树。
树皮粗糙,冰凉,像死人的皮肤。
但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一种微微的跳动。
不是树在跳。
是玉在跳。
“这林子有古怪。”秦九真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我走了这么多年的山路,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方向感完全失灵,连太阳都看不见。”
她抬头看天。
天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甚至连光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都分不清。
“不是太阳看不见。”楼望和收回手,站起身,“是我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沈清鸢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这片林子,是一座天然的阵法。”楼望和指着四周,“每一棵树里都含着玉。不是普通的玉,是能影响人感知的幻玉。它们的玉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幻玉?”秦九真从未听过这个名词。
“上古玉族用的一种特殊玉料。”沈清鸢接过话,从怀中取出弥勒玉佛,“我曾在楼家的古籍里见过记载。幻玉本身不含任何颜色,但它能释放一种特殊的波动,干扰人的五感。用得好,可以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真假。”
她将玉佛举到眼前,透过玉佛看向四周。
玉佛的玉质清澈,像一面滤光镜。
透过它,秦九真看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些树的树干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树汁。
是光。
乳白色的光,像牛奶一样在树心流淌。光每流动一次,雾气就浓一分。
“就是它们在搞鬼。”沈清鸢收起玉佛,“这些幻玉被刻意种在这里,就是为了守护什么。”
“守护什么?”秦九真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透玉瞳。
这是他最强大的能力——看穿一切玉石的内部,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玉。
是人。
很多人。
他们站在雾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棵没有生命的树。
“有人。”楼望和睁开眼,低声道。
“在哪里?”秦九真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
“到处都是。”
话音未落,雾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不是风吹树叶。
是脚步。
很多脚步。
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沈清鸢握紧了仙姑玉镯。玉镯发出淡淡的青光,将三人笼罩其中。
这是护玉之力,可以抵挡一切邪祟。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雾中,渐渐浮现出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将三人团团围住。
那些人穿着古老的服饰,面容僵硬,眼睛空洞,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是玉傀。”沈清鸢倒吸一口凉气,“上古玉族炼制的人偶,用玉灵驱动,不生不死,只会守护。”
“有多少?”秦九真问。
“数不清。”
秦九真握刀的手紧了紧。
她不怕活人,但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人。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最前面那个玉傀。
不是在看它的外表。
是在看它的内部。
透玉瞳看穿了一切——那玉傀的胸口,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玉石,正在发光。
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不是玉。
是灵。
玉灵。
楼望和曾经听父亲说过,上古玉族有一种秘术,可以将活物的灵魂封入玉石,炼成玉灵。玉灵不灭,躯体不死。
这些玉傀,就是被玉灵驱动的人偶。
而那颗玉石,就是玉灵的容器。
“打碎它们胸口的玉,就能让它们停下来。”楼望和低声道。
秦九真点点头,身形一闪,冲了出去。
刀光闪过。
最前面那个玉傀的胸口被划开,一颗拳头大的玉石滚落在地,摔成两半。
玉傀的身体顿时僵住,像一尊石像,轰然倒地。
但其他的玉傀,动了。
它们不再缓慢行走,而是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秦九真刀法凌厉,一刀一个,刀刀命中胸口。
但玉傀太多了。
砍倒一个,涌上来两个。砍倒两个,涌上来四个。
杀不完。
“清鸢!”楼望和喊了一声。
沈清鸢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她举起弥勒玉佛,催动仙姑玉镯,将护玉之力注入玉佛之中。
玉佛发光。
金光。
金光照耀之处,玉傀纷纷后退,像见了天敌一般。
但金光的范围有限,只能护住方圆三丈。
三丈之外,玉傀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将三人围得水泄不通。
“这样下去不行。”秦九真退回金光范围内,喘着粗气,“它们太多了,我的刀都快卷刃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看。
不是在看来势汹汹的玉傀。
是在看它们的排列方式。
那些玉傀看似杂乱无章地涌来,但仔细看,它们的脚步、方向、距离,都有着某种规律。
像是在走一种阵法。
“它们在布阵。”楼望和忽然道。
“什么阵?”沈清鸢问。
“困阵。”楼望和指着四周,“你看,左边那七个,步伐一致,是在封我们的退路。右边那十二个,间距相等,是在缩小包围圈。前面那二十一个,层层叠叠,是在筑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这不是普通的玉傀。它们被炼制的时候,就被植入了阵法的记忆。它们不是在攻击我们,是在完成一个指令。”
“什么指令?”
“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沈清鸢心中一沉。
如果这些玉傀真的有阵法记忆,那它们的威胁就不仅仅是数量的问题了。
阵法一旦成型,就算有弥勒玉佛的金光,也挡不住。
“望和,你能找到阵眼吗?”沈清鸢问。
“正在找。”
楼望和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那些玉傀。
透玉瞳穿透了它们的身体,看到了它们胸口的玉灵。
那些玉灵的光,不是一样的亮。
有的亮,有的暗。
亮的,是在发号施令。暗的,是在听从指挥。
发号施令的玉灵,就是阵眼。
楼望和的目光,锁定了最亮的那一颗。
那颗玉灵,在最远处,被层层玉傀保护着。
不打破它,就破不了阵。
“我找到了。”楼望和低声道,“但离得太远,过不去。”
“我开路。”秦九真握紧刀,“你跟着我冲。”
“不行。”楼望和摇头,“太远了,你的刀撑不到那么远。”
“那怎么办?”
楼望和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按在地上。
透玉瞳,全力催动。
他的意识,顺着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
穿透泥土,穿透树根,穿透那些玉傀的躯体——
他触到了那些玉灵。
不是一颗。
是所有的玉灵。
它们的光,像无数条丝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每一颗玉灵,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
而那颗最亮的玉灵,是这张网的中心。
楼望和的意识,触碰到了中心。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
是心跳。
“咚、咚、咚……”
缓慢,有力,像远古的鼓声。
那不是玉灵的心跳。
是玉灵主人的心跳。
是上古玉族,那个将灵魂封入玉石的人的心跳。
他还没有死。
或者说,他的灵魂,还活着。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冷汗。
“你怎么了?”沈清鸢关切地问。
“这里面,有活的。”楼望和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玉傀,是人。真正的上古玉族,还活着。”
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上古玉族,那是几千年前的存在。
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是身体活着。”楼望和解释道,“是灵魂。他们的灵魂被封在玉里,像那些玉灵一样,不生不死。”
“那他们为什么要困住我们?”秦九真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再次闭上眼睛,意识顺着那张网,向中心延伸。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触碰。
他在交流。
不是用语言。
是用意识。
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变成一种波动,顺着玉灵的网,传向中心。
“我们是来寻找龙渊玉母的。没有恶意。”
沉默。
良久,中心传来回应。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
冰冷,警惕,带着敌意。
“离开这里。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们必须找到龙渊玉母。有人要毁掉玉石界,我们需要它的力量来阻止。”
又是沉默。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九真以为楼望和昏过去了。
但楼望和没有昏。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终于,声音回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和敌意。
是疲惫。
深深的疲惫。
“你们……是第几批?”
楼望和一愣:“什么第几批?”
“几千年来,来过这里的人。你们是第几批?”
楼望和不知道。
他无法回答。
“很多批了。”那个声音自顾自地说,“有的为了财富,有的为了力量,有的为了长生。他们都说自己很重要,都说不找到龙渊玉母就会天下大乱。”
“但他们没有一个是真的。”
“他们只是想占有。”
“占有龙渊玉母,占有玉石界,占有一切。”
“所以,我们都拦下了。”
“拦下的方式,就是让他们永远留在这片林子里。”
楼望和心中一凛。
那些玉傀,难道就是……
“没错。”那个声音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那些玉傀,就是之前来的人。他们的身体被炼成了玉傀,灵魂被封进了玉灵。生生世世,守护这片林子。”
秦九真打了个寒颤。
她看向那些玉傀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没有生命的怪物。
那是人。
活生生的人,被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们不是为了占有。黑石盟在追杀我们,他们想夺取秘纹,找到龙渊玉母,控制整个玉石界。如果让他们得逞,会有更多的人遭殃。”
“我不是要占有龙渊玉母。”
“我只是需要它的力量,来阻止这一切。”
“仅此而已。”
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久到楼望和以为对方不再回应了。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疲惫。
是一种……好奇。
“你叫楼望和?”
“是。”
“你的眼睛……能看穿一切?”
“是。”
“天生的?”
“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楼望和心头巨震的话——
“几千年前,也有一个人,有你这样的眼睛。”
“他是我们玉族的大祭司。”
“他也有一个名字,叫……”
“楼望天。”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
楼望天?
那是他的祖先。
楼家的族谱上,第一代家主,就叫楼望天。
族谱上说,楼望天是上古玉族的后裔,因为战乱流落到中原,创立了楼家。
但族谱上没说,楼望天是玉族的大祭司。
更没说,他也有透玉瞳。
“你认识我的祖先?”楼望和问。
“认识。”那个声音道,“他是我的兄弟。”
楼望和愣住了。
兄弟?
那这个声音的主人,也是楼家的祖先?
“你是……”
“我叫楼望地。”
楼望地。
楼望天,楼望地。
天地。
“当年,玉族内乱,大祭司楼望天带着族人离开,去中原寻找新的生存之地。我留下来,守护龙渊玉母。”
“我们约定,等天下太平,再相见。”
“但几千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
“但我不能离开。”
“因为龙渊玉母,不能落入坏人之手。”
楼望和的心,突然很痛。
几千年的守护。
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这里,不生不死。
那该是怎样的孤独?
“现在,你来了。”楼望地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你是他的后人,也有他的眼睛。也许……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但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楼望和问。
“你不是为了占有。”
“证明给我看。”
“证明你有一颗真正爱玉的心。”
“不是为了财富,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复仇。”
“只是单纯地爱着玉石。”
“就像我和楼望天一样。”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清鸢和秦九真。
“你们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哪?”沈清鸢抓住他的手。
“去见一个人。”楼望和轻轻挣开她的手,“我的祖先。”
“太危险了。”沈清鸢不肯放手。
“我知道。”楼望和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但我必须去。”
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松开了手。
“我等你。”她说,“不管你多久不回来,我都等。”
楼望和点点头,转身,向雾中走去。
玉傀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迷雾的最深处。
通向一个几千年前的灵魂。
通向他的祖先。
楼望地的身影,消失在雾中。
沈清鸢站在原地,握着弥勒玉佛,眼眶微红。
秦九真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沈清鸢低声说,“但我就是怕。”
怕什么?
她没有说。
但秦九真懂。
有些路,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雾,越来越浓。
(第040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