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被贝贝那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张五百大洋的银票就摆在柜台上,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看看银票,又看看贝贝挺直的背影,最终咬了咬牙,一跺脚:“行!依你!最好的‘天虹’丝线,最好的紫檀木绷架,我都给你备齐!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绣坏了,或者误了工期,你赔不起!”
“放心。”贝贝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绣坏了,我赔你双倍。”
此话一出,满室哗然。李秀兰躲在角落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满是嫉恨。她平日里克扣绣娘工钱、倒卖边角料的事没少干,如今见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不仅没被开除,反而一步登天,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阿贝,你可别吹牛。”李秀兰阴阳怪气地插嘴,“那可是五百大洋的活儿,要是绣砸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掌柜的饶命。”
贝贝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李秀兰。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蝼蚁般的漠然。她没说话,只是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手中正在绣的残荷最后一根线头。
“李师傅,”贝贝淡淡开口,“与其操心我的活计,不如先把你那幅《百鸟朝凤》绣完。听说齐少爷明日要来验货,若是被退了回来,这绣坊的招牌,怕是要砸在您手里。”
李秀兰脸色瞬间惨白。那幅《百鸟朝凤》是她吹嘘了半个月的得意之作,实则针法杂乱,全靠堆砌颜色。齐啸云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你……你胡说什么!”李秀兰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明日便知。”贝贝不再理会她,抱着那幅风雪红梅图,径直走向掌柜的特意腾出来的独立绣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贝贝将画铺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的墨迹。这画工苍劲有力,绝非寻常画师所为。尤其是那梅花枝干,如铁骨铮铮,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这让她想起了养父莫老憨在台风天里死死抓住船舵的手,也想起了那个雨夜,她在码头捡到的半块玉佩上刻着的“莫”字。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从掌柜的送来的丝线盒里挑出一根极细的银线。这“天虹”丝线果然名不虚传,光泽流转,柔韧异常。贝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江南冬日的雪景。
针尖落下,如蜻蜓点水。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拼命的绣娘,而是一个在纸上挥毫的画家。她用针代笔,用线代墨。第一针,是梅干的苍老;第二针,是风雪的凛冽。
时间在针尖流淌,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绣坊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贝贝的房里还亮着灯。
齐啸云并没有走。他坐在二楼的阴影里,面前摆着那幅李秀兰绣得花里胡哨的《百鸟朝凤》。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楼下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
“少爷,”管家福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查到了。那位阿贝姑娘,确实是江南水乡来的,养父是个渔民,前阵子受了重伤。她来沪上,就是为了筹钱救父。”
“渔民的女儿……”齐啸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能绣出这种气魄,这渔民家教得不错。”
“还有一事,”福伯犹豫了一下,“今早送画来的那个人,查不到底细。但他留下的名帖上,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莫。”
齐啸云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玉扳指在指尖停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莫?”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深邃地望向那扇窗户,“难道父亲他……”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李秀兰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齐啸云皱眉,推开门走了出去。
只见绣坊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抱着一个破碗,被李秀兰推搡着往外赶。小乞丐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面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没偷东西!我只是想讨口水喝!”小乞丐倔强地喊道。
“讨水?我看你是想偷丝线!”李秀兰抬手就要打。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贝贝推门而出,手里还拿着那根绣花针。她看了一眼那个小乞丐,目光微微闪烁。
那小乞丐看到贝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身就想跑。
“站住。”贝贝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小乞丐的手腕。
触感不对。这手腕细嫩,根本不是干粗活的手。而且,这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颗极小的珍珠。
贝贝心头一震。这种红绳结法,是莫家特有的“平安结”。
“你是谁?”贝贝压低声音,死死盯着小乞丐的眼睛。
小乞丐挣扎着,想要甩开她的手,嘴里却骂道:“臭绣娘,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喊人?”贝贝冷笑一声,手指轻轻一用力,小乞丐痛得叫出声来,“喊啊,让巡捕房来抓你偷东西。正好,我也想看看,一个能戴得起东海珍珠的小乞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李秀兰在一旁看傻了眼:“阿贝,这……这是怎么回事?”
齐啸云此时也走到了近前,看到那个小乞丐,不由得一愣:“你是……莹莹?”
众人皆惊。
那小乞丐——正是莫晓莹莹,此刻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她原本是想偷偷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的“阿贝”姐姐,顺便送点钱(那是她攒下的体己钱),没想到乔装打扮还是被认了出来,更没想到会被贝贝当场抓住。
“齐……齐少爷……”莹莹结结巴巴地喊道,声音细若蚊蝇。
贝贝松开手,目光在莹莹和齐啸云之间流转。
原来这就是那个和她有着婚约的齐少爷,还有那个占了她的身份、享受了十七年荣华富贵的妹妹。
“原来是齐家的人。”贝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疏离,“既然是齐少爷的朋友,李师傅,放她走吧。别误了齐少爷的雅兴。”
说完,她看都没看莹莹一眼,转身回了绣房。
莹莹站在原地,看着贝贝冷漠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她原本以为,见到这个流落在外的姐姐,会是姐妹情深的场面,或者至少是互相怜惜。可贝贝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莹莹,你怎么弄成这样?”齐啸云脱下外套,披在莹莹身上,语气里满是关切,“这成何体统。”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莹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齐啸云叹了口气,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屋内,贝贝靠在门板上,心脏剧烈跳动。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清了莹莹的脸。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真假千金”吗?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幅已经绣了一半的梅花。银线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莫家……齐家……”贝贝喃喃自语,“不管你们是谁,都别想左右我的命运。”
她重新拿起针,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夜,沪上的风更大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处隐蔽的公馆里,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正对着那半块玉佩的拓片发呆。
“老爷,”管家低声问道,“真的要这么做吗?把画送给她,会不会打草惊蛇?”
老人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我的女儿。我虽然不能认她,但我不能看着她受苦。那幅画,是我当年画给她母亲的。她既然能绣出那样的神韵,就说明她骨子里流着莫家的血。”
“赵坤那边……”
“赵坤以为莫家已经绝后了。”老人冷哼一声,“但他不知道,莫家的根,还在。而且,已经发芽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老人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坚毅的脸。
沪上的棋局,终于落下了第一颗关键的棋子。而贝贝手中的针,将成为刺破这漫天迷雾最锋利的武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