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找到赵川和林平,告知二人那七个新来的流民,实则全是齐军伪装的探子,意在打探大荒村的虚实。
赵川听后当即主张直接杀了以绝后患,李逸却缓缓摇头,他并未打算第一时间处置这些人,眼下动手,反倒会让其他流民误以为他们在无端屠戮,极易引发人心动荡。
“要对付他们不难。”李逸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给他们分派最繁重的活计,累到他们筋疲力尽无暇他顾,再安排人手轮流监视,偶尔找些由头斥责他们干活不力,罚流民们一整天不许吃饭,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会成为所有流民的公敌。”
“二哥,你要去县城?”
林平心思敏锐,瞬间看穿了李逸的意图。
李逸笑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去看看,他们能摸过来打探,我自然也能摸回去摸清他们的底细,不然咱们岂不是吃了暗亏?”
李逸拍了拍林平肩头:“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李逸精心挑选了一匹脚力矫健的快马,先疾驰至乡城,再一路奔赴县城。
乡城的形势虽不算安稳,但此前孙浩然已派人传递过消息,乡城周边的农田里都挖了深井,灌溉及时,地里的庄稼都顺利发芽,如今长势也算正常,只要地下水不会突然锐减,便足够支撑今年抵御干旱天气。
眼下乡城最大的困境,是官仓早已空空如也,一粒米粮都无。
官仓无粮,百姓们便领不到救济,只能自行想办法解决口粮,挖野菜,捋野草,但凡能填肚子的东西都不放过,若是实在一无所获,便只能靠喝水混着树皮,干草,勉强果腹。
总之,所有人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咬牙硬撑到秋收之时。
抵达安平县外,李逸简单给自己做了番伪装,确保那张过于惹眼的‘英俊面容’不会被人一眼认出。
进城后,他先去了之前王金石购置的小院子落脚。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打扮得愈发像个贫苦农户,一切准备妥当,他趁着还为正午,推着一辆装着三个大木桶的木推车出了门。
李逸早有预判,大军进驻安平县后,人多势众,既不便进城驻扎,也难以在农田里安营扎寨。如此一来,最适合扎营的地方,便是靠近水源且地势开阔的河边。
果然,还未抵达河边,远远地便望见一片连绵的军营帐篷,沿着河岸足足排了数里地,一眼望不到头。
“呦,看这阵仗,这次来的人可不少啊,怎么也得比上一次翻一倍吧?”
李逸随即放宽视线,仔细观察周边区域,这一看,他不由得有些惊讶,在军营各个方向的最外围远处,都孤零零地支着几顶单独的帐篷,显然是用来提前放哨警戒的岗哨。
待距离渐渐拉近,李逸连忙收回目光。这般东张西望本就引人怀疑,他必须让自己变成毫不起眼的小透明,才能方便后续行动。
随着李逸的靠近,几名巡视的兵卒立刻上前将他拦住。
“干什么的?”兵卒面色冷峻,厉声呵问。
李逸一脸茫然地看向对方,反问道: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来打水的啊!你没看见我推着木桶吗?你们没来之前,我天天都来这儿打水!”
这番不卑不亢的回应让年轻的兵卒顿时心生不满,他上前一把推在李逸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将李逸推得连连后退,一屁股重重坐在了地上。
“唉?你推我作甚!”
李逸捂着屁股,语气带着几分恼怒。
“你们当兵的,就是来欺负我们老百姓的吗?”
兵卒被问得一愣,按常理来说,他这一动手,农户们早就吓得四散而逃了,从未见过这般不依不饶的。
“谁欺负你了?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兵卒强自辩解。
“这里现在是我们驻军的地方,要打水去下游,别往这边凑!”
李逸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满脸不忿地说道:
“我再走两步就能接到水了,你让我去下游,得绕多远的路啊?推车的不是你,你一句话,我就得多走那么多路,这还说不是欺负人!”
兵卒愈发不耐烦了,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刁民,果然应了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这偏远的边陲之地,难缠的百姓就是多!
这边的争执声很快吸引了其他兵卒过来。
“怎么了?吵什么呢?”
一名什长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沉声问道。
“什长!”
先前那名兵卒立刻恶人先告状:
“这来了个刁民,在这里无理取闹!”
李逸不甘示弱地上前一步,梗着脖子反驳:
“嗨?你怎么说话呢!我怎么就成刁民了?我来打个水,你不让我过,还动手推我,反倒成我无理取闹了?”
“什长,你别听他瞎说!”兵卒急忙辩解。
什长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行了,我在那边都看清楚了。”
被当场拆穿,兵卒顿时涨红了脸,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李逸。
什长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许,耐心解释道:
“兄弟,这里现在是我们驻军的营地,确实不方便你靠近,你执意要进去,我们会被责罚不说,搞不好你也会被当成可疑人扣下,劳烦你多走几步,去下游打水吧。”
李逸皱着眉头,故作纠结地沉吟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行吧,看在你态度好的份上,我就不跟他计较了,别以为我们穷苦百姓好欺负,要是没我们种地,大家伙儿迟早都得饿死!”
“唉!你这个刁民,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那名兵卒忍不住又开口呵斥。
“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李逸立刻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来啊,直接打死我算了!这日子过得这么难,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眼看着两人又要针锋相对,什长转头狠狠推了那名兵卒一把:
“行了!给我闭上嘴,回去休息,叫人来替换你!”
“什长!他……”兵卒还想辩解。
什长眼神一厉:“怎么?我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不是……这刁民……”
兵卒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命令,愤愤地说道:
“行吧,我走!”
看着兵卒气呼呼转身离去的背影,李逸立刻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像只打赢了架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得意扬扬。
“这位兵爷,你真是个好兵,以后肯定能做大官!他那样的可不行!”
什长也是头一次遇到李逸这样的底层百姓,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下游的河道,再次叮嘱道:
“劳烦你了,去那边打水吧。”
“成,我给你面子,多走几步就多走几步!”
李逸说着,推着木推车沿着军营边缘缓缓走过,绕到下游后,佯装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三个木桶灌满,随后又推着车原路返回。
这一路上,李逸始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观察着军营的布局,分辨着周围的动静。
他很快便确认,军营周围设了好几处明哨,那些换班的兵卒说话时毫无避讳,以李逸的耳力,擦肩而过的瞬间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唉?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几天啊?早打完早回去多好!”一名兵卒抱怨道。
“谁说不是呢!我都离家大半年了,这北方的天气也太干了,还闹旱灾,我是真受不了!”
另一名兵卒附和道。
“好像是徐将军派人出去刺探敌情了,等派出去的人回来,就能动手打那些乱军了。”
“一伙乱军而已,还用这么兴师动众?咱们这儿可是有接近六千五百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了!”
“你可别轻敌!我听说上一次来了差不多三千兵力,到最后死伤惨重,连司马都被他们抓了,最后还被杀了!”
“真的假的?这伙乱军这么生猛?”
“不然你以为咱们这么远被调过来干什么?还不是因为秦州现在没什么精锐能调动了。”
……
兵卒们的交谈声渐渐远去。
整个过程中,李逸始终目不斜视,弓着腰用力推着木推车,看上去一副全然不关心的模样,实则将所有对话都事无巨细地记在了心里,他已然摸清,这次齐军的兵力足足有六千五百人。
“才六千五百人吗?看来这旱灾的影响是真的大,不然也不会只召集到这么点兵力,本来还以为得有八千甚至一万人呢。”
李逸一边推着车,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身影渐渐远去。
而他刚离开没多久,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便从大帐中走了出来,正是齐军主将徐克。
他望着李逸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喊来一名值守的兵卒问道:
“那人是什么来头?”
兵卒立刻躬身答道:“回将军,就是个来河边打水的农户。”
徐克眯起双眼,思索片刻后下令道:“你悄悄跟上去,看看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是不是真的去浇田地,切记,别跟得太近,免得被他发现。”
“是,将军!”
兵卒领命,悄然跟了上去。
李逸推着木推车一路前行,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农田,刻意寻觅着那些需要浇水,且地头离水井较远的田地。
等盛夏过后,秋收日渐临近,这个时候谁都不希望自家的庄稼遭到破坏,因此农户们几乎是从早到晚守在田间地头。
家里人口多的,便轮流值守,人口少的,就和左右邻里搭伴轮流照看。
如今日子难熬,城中百姓全靠着地里的庄稼支撑着信念,咬牙苦撑。
没走多远,李逸便找到了目标,他抬眼望去,只见田里的农作物普遍长势欠佳,叶片泛着不健康的黄绿色,这意味着作物缺水比较严重,再得不到灌溉必然会影响产量。
李逸将推车推下官路,径直来到这片地头,这里恰好没有搭建看守庄稼的窝棚,空无一人。
他暗自猜测,这片农田的主人要么是身体有恙,力不从心,要么就是生性懒惰,不愿日夜守着。
将木推车放稳,李逸轻松地将半人高,灌满水的木桶从车上搬了下来。
他打开木桶盖子,里面的水因为盖得严实,一路过来只损失了少许,若是没有盖子,恐怕到这里早已剩下不足三分之二。
李逸哼着小曲,拿着水瓢和小木桶,小心翼翼地给田地里的庄稼浇水。
明明是别人的农田,他却照料得格外仔细,那名奉命跟踪的兵卒远远追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李逸一边浇水,一边露出明媚的笑容,还时不时对着庄稼自言自语,仿佛在诉说着对丰收的期盼,叮嘱它们切莫辜负自己的辛劳。
等李逸推着空车重新回到官路时,还能远远望见那名兵卒骑着马,朝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呵……”
李逸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
他怎会没有察觉身后跟踪的眼线?既然决定演这场戏,自然要做到毫无破绽,若是一眼就被人看穿,那还有什么意思?
“将军,已经确认过了!那人确实是去给田地浇水的,还对着地里的庄稼自言自语呢!”
兵卒回到军营,向徐克如实禀报。
听闻汇报,徐克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在他看来,这人的行迹确实有些可疑,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打水,而且农田里明明有不少水井,他却偏要舍近求远,实在不合常理。
正想下令让手下继续监视,徐克远远地又看到那辆木推车朝着军营方向驶来,他拍了拍身旁兵卒的肩膀,附耳低声叮嘱了几句。
兵卒听后连连点头:“是,小的明白!”
没过多久,李逸便推着空推车来到了军帐附近,有了上一次的不愉快,他这次特意提前转弯,打算绕路过去。
那名得到叮嘱的兵卒见状,立刻走上前,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
“我说,你这么推着水来回跑,一天一夜也浇不完几块地吧?我看你们那些农田里不是有水井吗,怎么不用啊?”
李逸停下脚步,将木推车放稳,看向那名兵卒,脸上露出几分扭捏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说道:
“呵呵……这话说来惭愧,当初挖水井的时候,说好周边农户一起出力,可我……我当初没参与挖井。”
兵卒一愣,随即毫不厚道地笑了起来,拖着长音说道:
“哦……我明白了!你没跟着挖井,所以现在他们不让你用水井,是吧?”
李逸重重哼了一声,故作不屑地说道:
“哼!就和谁稀罕用他们的水井似的!就算他们求着我用,我还不乐意呢!我就喜欢用河水浇地,等秋收的时候,我家田里的粮食指定是最多的!”
兵卒忍着笑,连连点头附和:
“对对对,你家田地的粮食肯定最多!快去吧,多推些水回来浇地!”
看着李逸推着空车渐渐远去的背影,兵卒脸上依旧带着嘲弄的笑容,判断这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懒汉!
确认李逸确实是推着车去下游打水后,兵卒又在原地等了片刻,见他再次推着装满水的木桶离去,这才返回大帐,将打探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徐克。
听完汇报,徐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没有参与挖井的人,自然没资格使用水井,这是他在为当初的逃避付出的代价,未曾承受挖井的辛劳,如今自然该好好体会推水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