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起手边的镰刀一跃而起。
嗤!
鸨母脖颈喷血。
她倒下了。
我转头,看向那个武士。
他穿得真不错啊,干干净净,皮肤也很光滑。
他肯定每天都能吃饱,睡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
他生来就是这样,能住在遮蔽风雨的屋子里,不用和其他人抢食,不用被冻得瑟瑟发抖。
真好啊,真好啊——
可他这样的人不过是丢了一颗眼珠子就咿咿呀呀个不停,要烧死我的梅,还要杀掉我!
他在我耳边哀嚎威胁,说着恐惧刺耳的话。
吵!
好吵!
消停点吧!
我用镰刀杀了他,轻而易举,用他眼中怪物的方式。
我抱着奄奄一息的梅,漫无目的走着。
我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能求助谁。
没有人帮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我们活着的每一天,一直都是这样。
开始下雪了。
冰冷的雪花落在梅焦黑的皮肤上,落在我的伤口上。
冷的刺骨却又熟悉。
无论何时,一切都对我们毫不留情。
为什么……
不是说福祸相依吗!
好事和坏事,就不能轮流来一次吗!
哪怕一次也好!
“怎么了?这么可怜?”
一个声音轻飘飘的传来。
风雪中,有人走近。
他穿着红黑相间的袍子,面容在雪光中有些不真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像彩虹宝石一样,透亮美丽。
他手里拖着一具女人尸体,漫不经心的啃食大腿。
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雪地上绽开血花。
童磨。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童磨大人。
华美,高大,矜贵,妖异又残忍……
他是我最讨厌嫉妒的那种人,却也是我最感激的人,当时的他还是上弦之陆。
“我心善,看到了可不能不管。”
他轻轻说,目光落在我怀中的梅身上。
“那个女孩马上就要死了吧?”
“对了!我分点血给你们吧,两个人都给。”
“只要那位大人选择了你们,你们就能变成鬼哦。”
“生命是很宝贵的,要珍惜生命啊。”
他笑了起来,笑容美丽又虚幻。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变成鬼后能否像我一样,晋升到十二鬼月的上弦。”
陌生的力量涌入身体,缠满血肉,不断改变着我和梅。
自此,我们的生命轨迹无声偏移。
我从不后悔变成鬼。
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一定会选择变成鬼。
我绝不放过那些幸福度日的人!
我要把他们拥有的一切,连同他们的幸福全部夺走!碾碎!
不管如何变化,我都会变成收走他们幸福的妓夫太郎!
不过,真要说还有什么牵挂……
梅。
你不该……和我过一样的生活。
如果你出生在好一点的店里,以你的美貌一定能成为真正的花魁,被人追捧,锦衣玉食。
如果生在普通的家庭里,你能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安长大的女孩。
如果生在富贵人家,你一定能成为文雅端庄,受尽宠爱的大小姐。
你性格直率,容易受人影响。
是我把你教成现在这个样子。
在被人掠夺前,夺走别人的东西!
该讨走的东西,一定要讨回来!
这就是我教你的,充满怨恨和掠夺的生存方式。
所以你才会用发簪刺穿那个武士的眼珠吧。
如果你能再顺从一些,或许命运会完全不同。
我唯一的牵挂就是你啊,我永远的骄傲。
记忆戛然而止,我的四周一片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只有不断下坠的粘稠感,包裹着每一寸意识。
这里是死后的弥留之地吗?
真是可笑。
像我这样满身罪孽,丑陋肮脏,夺走了无数性命,将他人幸福碾碎成渣的怪物……
绝对会下地狱吧。
不,地狱都嫌我脏。
就该是这样一片虚无的黑暗,连被惩罚的资格都没有,连被记住的憎恨都不配。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才是最适合我的结局。
只是……
梅。
我把你也拖进了这片黑暗。
对不起。
这句道歉,我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哥哥!”
我僵住了。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扎进了我麻木的意识。
不可能,是幻觉吧。
是我肮脏灵魂在彻底消散前的自我安慰。
“哥!你走得好快!等等我!”
声音更近了,无比熟悉,是我听过无数次的抱怨和撒娇。
我缓慢转身。
黑暗似乎在那个方向淡去了一些。
有光。
很微弱,像冬日清晨从破纸窗里漏进来的吝啬暖意。
光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粉色的和服,简单干净,没有华丽繁复的纹样。
白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五官精致的无可挑剔,她的眼睛尤为刺眼。
不是堕姬带着上弦刻印的青绿妖瞳。
是蔚蓝色,像晴朗天空的一角,像阳光下清澈见底的浅海。
干净透亮,没有怨恨,没有暴戾,没有数百年积累的扭曲和毒液。
那是……梅。
人类时候的梅。
还没被烧成焦炭,没有饮下鬼血,没被称为堕姬。
我的十三岁妹妹。
她歪头看我,眉头蹙着,嘴巴不自觉地撅起一点。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一有不顺心或者想撒娇时就会这样。
“哥!好难受啊。”
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
“这里又黑又冷,我讨厌这里,我们这是在哪?哥!快想想办法!”
她朝我走来,脚步轻快。
我被钉死在原地,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又不受控制地向下,看着自己。
干枯如柴的手臂,布满丑陋黑色斑点的皮肤,佝偻,永远挺不直的身体。
我还是鬼的样子。
丑陋畸形,令人作呕的怪物。
而她,干净得像一场梦。
我们站在一起,对比强烈到滑稽,像神明最恶意的玩笑。
一股滚烫的情绪冲上来,噎在喉咙里,变成生锈的刀片,割得我生疼。
自惭形秽?
不,那种情绪我早就麻木了。
愤怒?
对谁愤怒?
这该死的命运?把我们变成这样的世界?
还是把梅也变成怪物的我?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待在这里。
不能让她看着我这张脸。
不能让她再和这样的我扯上关系。
我转身,不再看她,朝着更深的黑暗迈步。
“出口在那边吗?” 梅在我身后问。
我没回答,脚步加快。
“哥?你去哪?等等我!”
她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你……”
我顿了顿,声音沙哑。
“不要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
梅的脚步停了一下,声音透出更大的不解和委屈。
“等等,哥哥,我……”
“不许跟过来!”
我压抑了数百年,混杂着自卑暴怒的保护欲在这一刻冲破闸门。
我转过身,对着她,用尽力气吼道。
那不是我平时战斗的嘶吼,不是充满杀意的威胁。
而是近乎崩溃的驱赶。
梅被吓到了,真的停下了下来。
她站在那片光晕边缘,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迅速蓄起水光。
她总是这样爱哭。
变成鬼后,哭是因为愤怒和娇纵。
变成鬼前,哭是因为委屈和害怕。
“哥……”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鼻音。
“是我刚才说的话让你生气了吗?”
我咬着牙,又一次转身,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
背后的光更远了一些。
“我道歉!”
她的哭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原谅我吧!哥!”
她哭的更厉害了。
总是这样。
可我从来没生过她的气,一次都没有。
“对不起!都怪我没有做好!都怪我没有听哥哥的话!我太任性了!”
她在我身后喊,哭声断断续续,话语越来越急。
“如果我能多帮一些忙,如果我能再强一点,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我一直,一直都在拖后腿……”
我的脚步停下。
不是因为她的话。
而是我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身后传来。
从梅的方向,渗进温度。
我余光看去。
我们两个站在光与暗之中,距离被一道模糊的边界隔开,像两个世界。
这也没错。
梅……
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她一直被我教导,被我影响才会变成后来那样。
她的心智,她的任性,她的残忍,她的幼稚……都停留在变成鬼的十三岁。
是我把她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怪物。
现在,她变回了人类,就该去有光的地方。
“哥哥,你听我说啊!”
梅还在哭喊,她朝前走了几步,似乎想跨过那道明暗的边界。
“我和你已经不是什么兄妹了。”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我抬起手,指向我面前无边的黑暗。
“我走这条路,你去对面,去亮堂的地方。”
说完,我不再犹豫,迈步向前。
黑暗吞噬了我的脚尖,小腿,腰身……
“不要!”
一声近乎尖叫的哭喊声后,背后传来冲击的重量。
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脖子,温热的脸贴上后颈,两条腿熟练地缠上我的腰,把我紧紧箍住。
我浑身一僵,几乎站立不稳。
是了。
梅小时候,走累了,或者耍赖不想动时,就会跳到我的背上让我背她。
明明我的背脊干瘦如柴,骨头硌人,一点也不舒服。
明明我总是佝偻着,并不挺拔温暖。
可她总是喜欢这样。
“喂!你……”
我慌了神,下意识伸手去扯她的胳膊。
“不要!我不要!”
梅把脸埋在我的颈窝,泪水滴落在我的肩上。
“我不要分开!绝对不要和哥哥分开!”
她声音闷闷的,格外清晰。
“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要当你的妹妹!都要当!”
“……”
我咬牙,试着掰她的手,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
不,不是使不上力气。
是我不想……
“不要讨厌我!不要骂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她搂得更紧了,整个人都在颤抖。
“要是敢丢下我!我绝对饶不了你!绝对!”
我的动作停住了,双手无力垂下。
梅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哭诉,那些话语混乱执拗,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寒意。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梅将我搂的更紧,声音发颤。
“过分!好过分!我们说好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你都忘了吗?”
我瞳孔一颤。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年的冬天,好像特别冷。
我们栖身在街上,无处可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罗生门河岸。
我找到一些干枯的稻草勉强披在身上,把缩成一团的梅揽进怀里。
她身体小小的,冰凉,抖得厉害。
我也冷,饿得眼前发黑。
可抱着她,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汇聚在一起,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哥,我们会死吗?” 她带着哭腔问。
“不会。”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尽管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冷……”
“……”
我把她搂得更紧,用干涩的声音安慰。
“我们在一起就天下无敌了,冷也好,饿也罢,都算不了什么。”
“真的?”
“嗯。”
我看着游郭的灯火,那是我和她永远无法触及的温暖,但我还是说。
“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绝对不分开。”
我顿了顿,低头看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靠一点。
“你看,没什么好害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是啊。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拖着梅的腿,将她背稳。
黑暗深处,燃起了一片火海。
那不是温暖的曙光,是焚烧一切罪孽的业火,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梅的哭喊声和念叨声一直没停,她趴在我背上,手臂环得很紧,眼泪落下,很烫。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背着她,一步一步朝着火光走去。
脚下的黑暗似乎有了实感,变得泥泞,变得坎坷,但脚步却比刚才独自一人时安稳很多。
身旁的业火越来越清晰,热浪开始舔舐我的皮肤,带来灼痛。
很奇怪,我并不觉得恐惧。
背上的重量那么真实,她的哭泣和话语那么熟悉。
几百年来,我们都是这样,在黑暗和血腥里互相依偎着前进。
虽然走错了路,虽然沾满了洗不掉的罪孽。
可这是我们一起选的。
这最后的黑暗,赎罪的业火,也该我们一起走完。
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
她把脸完全埋在我的背上,呼吸拂过我的皮肤。
“哥……”
她哑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们还在一起,对吧?”
我望着前方越来越炽热的火焰,点了点头。
“嗯。”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火焰终于将我们完全吞没。
炽烈的光芒淹没了视野,灼痛席卷全身。
意识被彻底焚尽的前一瞬,我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背上沉甸甸的重量。
以及我和她之间沾满鲜血,却从未断裂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