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玉脸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
顾铭敢动他，说明朝廷已下定决心，要整顿江南。
而他，就是第一个祭旗的。
“大人，我们……”
师爷颤声问。
“逃吧？”
“逃？”
孙廷玉苦笑。
“往哪逃？江南是赵柏的地盘，可徽州府……已经被顾铭控制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
“开门。”
“大人？”
“我说，开门。”
孙廷玉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但脊背挺直。
他是一府知府，朝廷命官。
就算死，也要死得体面。
府门打开。
孙廷玉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黄飞虎下马，走到他面前。
“孙知府，请。”
孙廷玉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跟着他走向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色深沉，秋风萧瑟。
徽州府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
孙廷玉坐在车里，闭着眼。
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
但他更知道，江南的天，真的要变了。
商务司。
正堂灯火通明。
顾铭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名录。
上面是徽州府所有士族的名单，家产、生意、人脉，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仔细。
偶尔提笔，在某个名字旁做记号。
黄飞虎走进来。
“大人，孙廷玉带到了。”
“让他进来。”
顾铭放下名录。
片刻后，孙廷玉被两名护卫押进来。
他官袍有些凌乱，但神色还算镇定。
进堂后，看向顾铭，微微躬身。
“下官孙廷玉，参见钦差大人。”
顾铭抬眼。
“孙知府，知道本官为何请你来吗？”
“下官不知。”
孙廷玉低头。
“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顾铭声音冷了下来。
“勾结逆贼，抗旨不遵。私征粮草，供给叛军。孙廷玉，这几条罪，够不够砍你的头？”
孙廷玉浑身一颤。
他抬头，看向顾铭。
“大人，下官……下官冤枉。”
“冤枉？”
顾铭笑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扔到孙廷玉面前。
孙廷玉跪在堂中。
他盯着地上那份卷宗，没有去捡。
纸页摊开，墨字清晰。
是他写给赵柏的密信。
时间、地点、内容，一字不差。
“大人……如何得到此信？”
孙廷玉声音沙哑。
顾铭端起茶盏。
茶是凉的，他抿了一口。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孙廷玉脸上。
“赵柏起兵，传檄天下。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与逆贼勾结。私调卫所兵甲，强征百姓粮草，供其叛军。这些事，你认不认？”
孙廷玉沉默。
堂内烛火跳动，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影子在地上拉长，微微晃动。
许久，他缓缓抬头。
“认。”
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带着不甘，带着绝望。
顾铭点点头。
“既认罪，便按律处置。”
他看向黄飞虎。
“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江南平定，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黄飞虎抱拳。
“是。”
两名护卫上前，架起孙廷玉。
孙廷玉没有挣扎。
他任由护卫拖着，走向门外。
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回头。
“顾铭。”
他叫了名字，没有称大人。
“你可知，江南士族，盘踞百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今日动我，明日便有人动你。”
顾铭抬眼。
“那又如何？”
孙廷玉笑了。
笑容苦涩。
“你会死得很惨。”
他说完，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顾铭坐在案前，没有动。
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秋风呼啸。
远处街市灯火零星，像散落的星子。
“大人。”
黄飞虎走上前。
“孙廷玉虽已拿下，但徽州卫所还在刘勇手中。此人手握兵权，恐生变故。”
顾铭收回目光。
“刘勇？”
他顿了顿。
“派人去请他。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黄飞虎一怔。
“大人要见他？”
“见。”
顾铭站起身。
“徽州府要稳，卫所必须先稳。”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徽州的位置。
“刘勇是孙廷玉的心腹，但也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
黄飞虎明白了。
“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下。
顾铭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名录。
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王、李、赵……
那三个粮商、绸缎商、茶商。
他们的名字旁，已做了记号。
朱砂红点，像一滴血。
“聪明人。”
他低声自语。
“但不够聪明。”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顾铭吹灭烛火，走出正堂。
庭院里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上。
他站在院中，抬头望天。
云层厚重，遮住了星月。
只有风，呼啸而过。
带来深秋的寒意。
也带来江南的血腥气。
“江南……”
他喃喃道。
“这才刚开始。”
次日清晨。
商务司外排起了长队。
都是徽州府的士商。
粮商、绸缎商、茶商、盐商……
足有数十人。
他们手里拿着银票，眼神急切，互相张望。
“王老板，你也来了？”
“不来不行啊。听说牌照只剩七张了。”
“七张？昨日不是还有十张吗？”
“李老板和赵老板各领了一张，孙知府又倒了。剩下的，抢破头。”
议论声嘈杂。
有人焦急，有人犹豫，有人暗中盘算。
正堂门开了。
顾铭走出来。
他换了身青色官袍，腰悬长剑，神色平静。
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来此，是为牌照？”
众人齐齐躬身。
“参见大人！”
声音参差不齐，但态度恭敬。
顾铭抬手。
“免礼。”
他走到案前坐下。
黄飞虎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牌照之事，章程已明。拥护朝廷，拥护新政。家世清白，无违法乱纪。缴纳保证金，白银一万两。”
他顿了顿。
“三条，缺一不可。”
众人面面相觑。
拥护朝廷，拥护新政。
这八个字，重如千钧。
如今江南是赵柏的地盘，朝廷的钦差却坐在这里。
站哪边？
“大人。”
一名盐商上前。
他姓周，是徽州最大的盐商，家资巨万。
“小人愿申领牌照。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
“说。”
“小人若领了牌照，便是拥护朝廷。那赵柏那边……”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顾铭看着他。
“周老板是担心，赵柏找你麻烦？”
“是。”
周盐商低头。
“赵柏手握重兵，江南士族多附逆。小人若站了朝廷，恐遭报复。”
顾铭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盐商面前。
“周老板，你可知孙廷玉如今在何处？”
周盐商一怔。
“下官……不知。”
“在牢里。”
顾铭声音平静。
“勾结逆贼，抗旨不遵。本官已将他拿下，押入大牢，等候朝廷发落。”
他顿了顿。
“徽州卫所千户刘勇，今早也来了商务司。他向本官保证，卫所上下，唯朝廷之命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