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嬷嬷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囚衣血迹斑斑。
她始终低着头。
长公主站在她面前,身后是刑部主事和大理寺卿。
“韩桂华,本宫在问你一次。”
长公主声音懒懒,
“你是如何混入宫中,又是如何得知德妃娘娘当日行程。并取得她的衣饰的?”
韩嬷嬷缓缓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却没有开口。
刑部主事冷声道:“韩氏,你刺杀帝后,祸乱邦交,已经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老实交代背后主使,或可免家人连坐之苦。”
听到家人两字,韩嬷嬷眼皮颤了颤。
她还有什么家人,她的小蝶也在扬州刑部大牢。怎么都是个死!”
长公主缓步上前。
“你的女儿韩小蝶,如今还在扬州大牢关着,你若是配合,本宫可奏请陛下免她一死,流放边陲为奴,至少留条性命。”
韩嬷嬷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长公主可说话算话?”
一个时辰后,口供笔录呈上。长公主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按照韩嬷嬷的口供,她并没有混入而是以绣娘身份在德妃所居住的长春宫偏殿绣房。
因为手艺精湛颇得管事姑姑赏识,韩嬷嬷在送绣品时,从德妃宫殿的宫女口中听到。便趁着夜间无人留意时,拿了德妃的一身衣服。至于易容本就是她强项。
长公主合上口供:“德妃宫中的绣娘,都是内务府严格筛查过的,你一个侯府嬷嬷怎么能进去?”
韩嬷嬷笑了笑。
“公主应该知道,奴婢的绣艺还算拿得出手,明珠小姐的绣艺便是奴婢一手教的。前段时间,德妃娘娘跟明珠小姐闲谈,说起她宫里的刺绣配色沉闷,明珠小姐便向德妃娘娘举荐了奴婢。”
长公主眼睛眯了眯,陆明珠举荐的?
“至于迷香人皮面具,那都是奴婢自幼跟师傅学的。师傅她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
老夫人的松涛苑。
廊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大理寺卿在暖阁门口停下,隔着门槛行礼。
“老夫人,下官奉旨问话。”
老侯夫人抬眼看他,眼神沉沉。
“大人请问。”
“韩桂华供称,她易容行刺是为报旧主之恩。”
他看着老夫人,
“敢问老夫人,这旧主所指何人?”
室内一片安静,许久老夫人才开口。
“韩桂华十六岁招募到侯府做绣娘,她在侯府三十四年,老身只知道她是侯府家奴,其余一概不知。她若是有二心,也是她自己的事情。与侯府无关。”
大理寺卿继续追问。
“可韩桂华言明,她的易容术与迷香之法,皆是旧主所授。就连此次行刺,也跟旧主脱不了关系。她借陆明珠举荐入德妃宫,老夫人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大人说笑了。”
老夫人淡淡抬眸,
“永信侯府规训森严,从不允许下人私学旁门左道,更不会纵容下人勾结外人。韩桂华今日行刺败露为了脱罪胡乱编造旧主之说,攀扯无关之人,大人岂能轻信?”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添了几分底气。
“再者,陆明珠年幼单纯,举荐韩桂华入宫,不过是念及她刺绣手艺好,想给德妃娘娘分忧。何曾知晓她另有图谋?大人若是执意纠缠此事,怕是会冤枉了侯府,也耽误了追查真凶的时辰。”
大理寺卿看着老夫人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佩服老夫人的城府,这般说辞,既撇清了侯府与韩桂华的干系,又护了陆明珠,竟让他一时无从辩驳。
他沉声说道:“老夫人既然如此说,下官自会另行核查。只是韩桂华口中的旧主,与前朝余孽有牵扯,若是侯府知道线索,还请老夫人如实告知,免得引火烧身,连累整个侯府。”
老侯夫人面不改色镇定颔首。
“大人只管查,侯府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老身自然会配合。还请大人尽快查清真相,还侯府一个清白。”
大理寺卿见状,知道老夫人这里是问不出什么,只得躬身施礼。
“既如此,下官便先告退,后续若有疑问,还会再来叨扰老夫人。”
大理寺与刑部联名如实呈报审讯结果:
“韩桂华攀扯师傅千面针陈三娘,咬定侯府对此毫不知情,陈三娘早已不在人世,哪怕与前朝有关系,也无法继续查证。”
“老夫人和永信侯还有陆明珠分开审问,三人口径一致,都对韩桂华过往一概不知。”
皇帝把奏报扔到御书案上,看了看一旁的长公主。
“皇姐以为该如何处置永信侯府?”
长公主起身,端端正正行了礼:“陛下,永信侯治家无方,查验不严,使得贼人混入家仆,险些酿成灾祸。臣无言求情,唯请陛下依法公断。”
皇帝停顿片刻叹了口气。
“皇姐,你与永信侯终究是夫妻。”
“正因为是夫妻,臣更不敢因私废公。”
长公主目光清正看向皇帝。
“幸亏及时抓获,没有伤害到皇上,否则永信侯万死难辞其咎。此乃天佑大周。若是论罪,侯府之过虽在于不查而非主谋。”
皇帝知道福清长公主跟永信侯早已分居多年,只是维持表面平和。
此时见长公主如此态度,便拿起最上面那份奏折,说道:
“三司议处如下:永信侯陆铮治家不严驭下无方,差点酿成大祸。着:罚俸五年,革去所有实职,于府中禁足思过一年。永信侯爵降为永信伯,仍许袭爵。”
从侯到伯降了一等。这是惩戒,也是保全。
保住了爵位,就保住了长公主作为宗室女的体面,也保住了陆家子女的未来。
长公主低头俯身再次行礼。
“臣代陆家,谢陛下隆恩。”
“至于侯府”皇帝声音威严继续说道:“清查所有仆役,凡是与韩嬷嬷亲厚来历不明者,一律发卖遣散。老夫人年事已高,闻其一心向佛,便准其移居西郊慈云庵修行礼佛,颐养天年吧。无诏不得离开,不得见外客。”
永信侯接到圣旨之后,心里觉得不服。一个奴才行刺皇帝,跟他永信侯府有什么关系!
但是想到侯老夫人换掉长公主的孩子,现在又出现家奴胆敢行刺皇帝,皇帝治自己一个失察之罪一点都不过分。
老夫人接到去慈云庵的旨意之后很平静,自从换女之事暴露之后,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丫鬟碧荷站在陆明珠身边远远看着老夫人在仆妇陪同下出门的背影,低声道:“小姐,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陆明珠扯了扯嘴角,
“还能怎么办?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