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儿子王镇北阵亡了。
尸体被警卫抬了回去,送进了王家庄园。
这个消息彻底引爆了王家,或者说是引爆了整个四大家族,以及整个上京基地。
王家庄园里,议事厅正中央,一副担架上覆盖着一块儿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白布掀开一角,王镇北的脸露了出来。
弹片从左颧骨切进去,在脸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血已经凝固了,紫黑色的痂糊了半张脸。
眼睛没闭上,半睁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赵兰芝是第一个扑上去的。
她从议事厅门口一路跌撞着冲进来,高跟鞋跑掉了一只,丝袜在石板上蹭出了洞。
没人拦得住她,两个警卫伸手去扶,被她一把甩开。
她扑到担架边上,双手捧起王镇北的脸,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皮肤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镇北……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把额头抵在丈夫的额头上,泪水混着血水滴在白布上。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松开又掐住。
王占山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儿媳妇趴在儿子身上哭,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半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走过去,把手搭在赵兰芝肩上,想把她拉起来。
赵兰芝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怨毒,像一把刀子扎进王占山的心口。
“爸——镇北他是你儿子啊!
你就这么看着?
你就这么看着啊!”
王占山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泪。
他这一辈子流过太多次血,已经不太会流泪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兰芝,你放心。这笔账,爸替你们讨。”
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人群中,王镇北的二弟王崇武突然暴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
瓷盆摔得粉碎,泥土溅了一地。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全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艹——”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拳头砸在柱子上,指关节皮开肉绽,血顺着柱子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转身就往外冲。
“二哥!你干什么去!”
三弟王嗣封一把拽住他。
“干什么?我去前线!!
我要把他们一个个全宰了,给我大哥陪葬!”
王崇武甩开弟弟的手,力道大得把王嗣封带了个趔趄。
王嗣封站稳了,两步追上去,挡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你去前线?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要杀,就杀光他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的王家三少爷。
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种烧穿了理智、只剩下本能的愤怒。
“吴军长……把庄园的的防卫军全部带上……”
王嗣封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们要打,那就打到底!
大哥没了,那就让整个上京给大哥陪葬!”
“够了!”
王占山一声暴喝,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两个几乎失控的儿子,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痛楚,但很快就被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住了。
“崇武,嗣封,你们给我回来。”
两个儿子红着眼睛看着他,像两头随时会扑上去的狼。
王占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们大哥的仇,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不是现在去送死。
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给我活着,活着去杀敌人,不是去当死士。”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被仇恨扭曲的脸。
“传令下去,王家所有预备队,全部拉上前线。
私库的弹药,不限量供应。
告诉前线的人,不需要克制了,把所有大口径重武器全部用上。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不要俘虏。”
“是!”
整个议事厅炸开了锅,喊杀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赵兰芝还趴在担架上,抱着丈夫冰冷的身体,在这片震天的喊杀声中,哭得像个孩子。
而王占山站在人群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王占山此时此刻才有些后悔。
可世家这条路,只要走上去,就没有回头路。
候家庄园,议事厅。
“侯老,西北防线快撑不住了。”
副官的声音在发抖。
“酒庄丢了,第三军军长赵铁山……牺牲了。”
候乘风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凝固。
“你说什么?”
“赵军长被炸死在指挥所里,尸首……尸首都没找全。”
茶杯从候乘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猛地往后一仰,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赵铁山。
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
当年在打猴子的时候为他挡过子弹,胸口那道疤到现在还像条蜈蚣一样趴着。
他说过等仗打完了,要请赵铁山喝最好的酒。
侯乘风缓缓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他,没人敢喘大气。
“第三军还剩多少人?”
“报……报告侯老,第三军四万三千人,现在能打的,不到两万。”
候乘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传令下去。”
“侯老……”
“我说,传令下去!”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文件散落一地。
“第一军、第二军全部压上去,不用守了,给我反攻!
把武器库里所有的火炮,所有火箭炮,全给我打出去!
老子不退了,老子也不谈了,要跟他们拼了!”
“侯老,那可是咱们最后的家底啊……”
候乘风一把揪住那个说话的幕僚的衣领,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家底?老子的兄弟都快没了,还要什么家底!”
他松开手,把那幕僚推了个跟头,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脸。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革命军尸横遍野,尸骨无存。
老子连南猴子都能打退,还怕你们这些刁民!
那就看谁比谁更不怕死!”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打。给我往死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