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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烈火骏马・殃及池鱼.龙梅

    卜算子·包容

    素艳缀疏枝,粉雪垂芳瀑。

    巧制清姿寄旧年,难慰相思苦。

    冷眼对尘嚣,傲骨迎风伫。

    火烬民声六十朝,尽诉人间路。

    货柜顶端,搁着一只淡黄色纸盒,约莫七八十公分长短,恰好挨着刘威斌刚整理齐整的黄香梅。盒子并未贴封条,模样平平无奇,却勾得李小山心头发痒,忍不住踮脚将它取了下来。

    盒盖掀开的刹那,李小山脱口赞叹:“好美呀!”

    满枝繁花粉中透白,密密匝匝缀满柔条,枝桠顺势垂落,宛若一道倾泻而下的花瀑,层层叠叠、温婉灵动,看得人挪不开目光。李小山盯着摆件,由衷感慨:“师傅,这景致,倒真应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诗意。”

    李小峰也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将摆件捧到方桌之上,细细端详着喃喃自语:“形似梅,枝条却柔如垂柳,花瓣垂落的模样,又似春日枝头落雪,白里晕着粉润。可惜是仿真造物,若是真花,定有淡淡暗香萦绕,看着便暖心窝,这花叫什么名字?”

    “学名叫龙梅,是梅中另类。无寻常寒梅的孤高傲气,反倒俯身与大地相接,尽显大度包容之态。”宁德益轻吐一口烟,白雾缓缓升腾至棚顶,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暖意,“是一位贵妇人定制的。她说家中老夫人早年家境宽裕,院里种过一株这样的梅树,如今搬进高楼,再无栽种之地,日夜思念,我便照着她描述的模样,做了这株仿真龙梅。”

    “念旧情、寻这般雅致物件,那位贵妇人定然心性通透,老夫人也是温婉高洁之人。”李小峰轻声附和,目光依旧凝在那株摇曳生姿的龙梅上。

    话音刚落,刘威斌突然快步踏出摊位,对着人行道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回来时,撞见满屋子诧异的眼神,他挠了挠头,脸上掺着愤懑与不屑:“看着这么好的物件,再想想今日肖童被那两个物业的人盯着,我这心口就堵得慌,实在没忍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数落:“据说其中一个还是肖童的叔奶,辈分虽高,人品却实在不堪;另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妆容精致却满是市侩气。师傅常教我们,做一行守一行规矩,穿上制服,就代表着单位的脸面、扛着公信力,物业所本是为百姓服务的公岗,他们倒好,专挑下发事故认定书的时候坐去那儿盯着肖童,不给她去会场,算什么名堂?想来就恶心。”

    说到这儿,刘威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嘲道:“我也是后知后觉才想通,那叔奶看着慈眉善目,骨子里全是私心,不过是仗着亲戚辈分,帮着上头干龌龊事。师傅总劝我遇事沉住气,莫把喜怒挂在脸上,可我这直性子,实在是憋不住啊!”

    他故意搞怪脸谱,拖长语调逗趣,屋里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众人也跟着轻笑出声。

    李小山皱起眉头,忽然心生疑虑:“大师兄说得在理,可肖童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用意?”

    “定然不知。”杨建华接话极快,语气笃定,“以肖童那直来直去的脾气,若是知晓叔奶是来监视自己的,别说什么叔奶长辈,就是叔爷来了,也会被她骂个颜面尽失。”

    就在这时,一道疲惫却透着倔强的声音从棚口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肖童背着孩子,立在宁德益的摊位门前,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却清亮如炬。

    “你说对了一半。”肖童缓缓开口,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叔奶刚来的时候,我确实没察觉来意,这不是过节嘛,连轴转熬得太累,她来了,就有人帮看摊,我也想趴着眯十分钟,哪怕片刻解乏就够了,压根没多想。直到后来看见孙玲她们回来,叔奶和那个女人慌慌张张跑走,我才回过味来。”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没有怨怼,反倒透着淡然:“可换个角度想,她虽是公职人员,说到底也是讨生活的普通人。身在体制内,领导吩咐的差事,敢不去吗?明知决策有错,也不敢忤逆反抗,一旦违逆,丢了差事、遭同事排挤,都是家常便饭。叔奶过来,表面帮我守摊,实则完成监视任务,对她而言是两全之策,何苦为难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要说龌龊,错的不是她,是背后有目的的上层领导。若是不懂法而胡乱安排的自然人,那是无知;若是刻意掩盖的领导,那便是知法犯法。物业所本是基层岗亭,常年扎根市井,难免沾了烟火俗气,若是人人都能秉公办事、心怀善意,这地摊地界,又何至于要沦落到靠爱心亭老板,来张罗苟老板身后事的地步。”肖童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几十天的委屈与怒火顷刻间倾泻而出,字字沉钝,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头上:“那场大火,烧没了孙玲仅剩的善良,毁了柳盈玲全部的念想,更凉透了我们这些个体户,心底最后一点热乎的正义!这些年,上头一下文件要捐款,我们这些在地摊摸爬滚打讨生活的,哪个没掏过钱?哪个没把票子投进物业抱来的捐款箱里?可轮到我们遭难无助,整整六十一天,别说帮扶救济,就连一口解渴的矿泉水,都没人给我们送过一瓶!

    6月18日那个在电视里慰问受灾户,喊尽快复工复产口号人,喊完就没了影踪。真正咬着牙、拼着命复工自救的是谁?是我,是师傅,是柳盈玲,是孙玲,是杨德峰、龙友、瘦子、蒋木匠、闻老实,是阳付宝、小张,是水果摊的老奶,是双胞胎、大炮、秦木匠,是芒果姐、香蕉婆,是我们这群守着小摊,苦苦求生的个体户啊!”

    她越说越激动,背着孩子僵在门口,却不踏入棚内,像一株逆风而立的野草。

    “肖童,进来歇会儿吧,就差你了。”彭炳坤连忙热情招呼,想让她进屋缓一缓心绪。

    肖童却摇了摇头,依旧伫立在原地。

    刘威斌瞬间会意,连忙喊道:“开风扇!开到最大!”

    宁德益也回过神,当即掐灭手中烟卷,将摊位里的两台电风扇调至最高档,风口齐齐对准方桌上的龙梅。他抬眼望向门外伫立的肖童,复又凝望着桌心这株龙梅,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无奈,轻声轻叹:这肖童,倒随了龙梅的性子,终究是会吃包容的亏。

    风扇轮转,狂风骤起,龙梅柔枝随风轻舞,满树繁花簌簌颤动,却始终稳稳扎根桌心,分毫未倾。风起之际,那粉白相间的花瀑再度倾泻而下,枝条优雅垂落,美得沉静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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