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彪子一眼,抬手轻轻按在它额顶,那道暗金纹路瞬间显现。
接着,彪子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上剥落下来。
那层青黑色的牛形外罩如同水雾般散去,露出底下的真身。
一头通体黑褐、筋肉虬结的巨彪,额顶一道暗金纹路从眉心直贯后颈,在晨光下隐隐发亮。
乘雾的眼睛瞪圆,凑近了看,又退远了看,嘴里啧啧有声。
“彪!竟是头彪!”他绕着彪子转了一圈,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我活了七十多年,只见过一回。三十年前,在山那边,出生没多久,见的时候已经死了。我还埋了它。”
他伸出手,在彪子背上拍了拍,触手温热,皮毛厚实得像一层铠甲。“
彪子抬起头,看了乘雾一眼。
它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眸色一深。
当初若不是遇到她,它也早死了吧。
乘雾又拍了拍,收回手,看向白未晞,眼睛亮得很。
“你这女娃娃,出去一趟,倒是带回来个稀罕物。”
檐归站在一旁,对着彪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闻澈此刻也正朝着彪子的方向侧着头,耳朵微微动着,捕捉那些陌生的声响。
皮毛抖动的沙沙声,兽蹄踏在石板上的闷响,乘雾拍打它肩背时发出的厚实回声。
“小师妹,”檐归快步走到闻澈身边,“白姑娘带来的那头牛,不是真的牛。是一头彪。它比寻常老虎大一圈,皮毛是黑褐色的,额头上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这儿一直到后脖子。”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自己额头上比划,虽然知道闻澈看不见,可他还是比划得很认真。
“它的爪子有碗口大,尾巴比我的胳膊还粗。可它很温顺,师父拍了它好几下。”
闻澈听着,小脸朝着檐归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比老虎还厉害?”她问。
“比老虎还厉害。”檐归说。
闻澈又往彪子的方向偏了偏头,她没有害怕,只是有些好奇。“那它叫什么?”
“彪子。”白未晞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闻澈点点头,小声念了一遍:“彪子。”念完,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乘雾还蹲在彪子旁边,左看右看,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不是寻常的彪,瞧着也是得了造化的!”
白未晞还没开口,鬼车先耐不住了。
它蹲在墙头上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九颗脑袋轮番探出来,又缩回去,九双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人,看他们围着彪子转,看他们说话,看他们笑,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它。
它终于忍不住了,从墙头上飞起来,落低了些,九颗脑袋伸长了,嗓门又尖又亮:“喂!底下那个老道士!你往上看!”
乘雾正伸手去摸彪子的耳朵,听见这声喊,手一顿,抬起头。
他看见墙头上蹲着的那团东西。
九颗脑袋挤在一起,墨黑的羽毛炸着,九双阴绿的眼睛正瞪着他。
他的眉毛猛地挑起来,眼睛睁大了,嘴也张开了。
“嚯!”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仰着头,盯着那团东西看。
鬼车扑了扑翅膀,“认识不?我可比这彪罕见多了!”
乘雾仰着头,花白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
“九头鸟?”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点不太确定,“我听说过,没见过。你……你是九头鸟?”
鬼车的九颗脑袋齐齐一扬,翅膀扇了两下,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警惕。
“算你还有点眼力,叫我鬼车!九头鸟不霸气!”
乘雾没有接话。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墙上那只炸着毛的怪鸟,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坦然,甚至带着点欣赏。
“罕见,真是罕见。”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
鬼车见状,翅膀收了收,九颗脑袋转了转,声音低了些:“你……你不怕?”
乘雾笑了。
“怕什么?脑袋多了几个而已,再说了,”他看了白未晞一眼,“女娃娃带来的,还能把贫道吃了不成?”
“不是她带的!”鬼车主首伸着脖子立即反驳道。
“也不是跟来的!”第三颗脑袋张嘴。
“自己飞来的!”
……
此时檐归也抬起头,看了鬼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跟闻澈说话。
“墙头上还有一只鸟,九颗脑袋,羽毛是黑的,眼睛是绿的。”
闻澈“嗯”了一声,往墙头的方向偏了偏头。
“它在看我们吗?”
“在看你。”檐归说。
闻澈笑了,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乘雾冲着墙头上喊:“下来吧,站在那儿多累。”
接着它又转向白未晞:“吃饭了吗?锅里还有面。”
“来一碗。”白未晞应声。
檐归闻言,便疾步去了灶房端面了。
他端着碗出来,放在白未晞面前,又跑回去拿筷子。
“你留的钱花完了,观里没肉,是它们自己去找吃的,还是你出银子我去买?”乘雾大声咧咧道。
檐归听到此话面色一红,闻澈则直接喊了一声,“师父!”
“自己人,自己人!”乘雾不以为意,直接笑道。
白未晞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彪子。
彪子摇摇头,表示不饿,然后眯着眼,卧了下来。
白未晞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汤里有野菜的清香。
鬼车落低了些,“吃面,我也要吃面!”
檐归再次转身去灶房了,他又端了一碗面出来。
“放这里,这里!”鬼车落在石阶上喊道。
眼归依言放下。
鬼车用喙啄了一根面条,吸溜进去,九颗脑袋轮番伸过来,吃得飞快。
乘雾看着它,笑了。
“行,又添一张嘴。”
然后他转头看向白未晞,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多了几分感慨。
“小狐狸最近出去了一年多了,还没回来。往常她三五个月就回来一趟,住些日子才走。这回走得久,怕是那头有点什么机缘。”
说着,他下意识的往玳瑁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上回她回来,说那个溶洞的灵气越来越浓,她可能要久些,我让她当心,她说‘老牛鼻子你管好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