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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2 章 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一日,恰是五月十五。晨雾散尽后,已有两位老妪结伴而来,进香完毕,坐在殿前石阶上歇脚。

    她们一边用帕子扇风,一边与净尘老尼说着今年雨水与田里收成。言语间,不时咳嗽两声,或揉着酸痛的膝盖。

    净尘老尼静静地听,目光掠过院中那丰盈的药架,又看了看一旁廊下静坐的白未晞。

    白未晞正用一把小石臼,不紧不慢地捣着几种已经焙干研碎的草药,发出均匀的轻响。

    待香客诉罢辛苦,净尘老尼缓缓起身,走到白未晞身边,低声言语几句。

    白未晞停下手中石杵,抬眼看了看那两位老妪,点了点头。

    她起身,从晒架上取来几种已干燥妥帖的草药,又回屋取了些洗净晾干的、裁剪整齐的旧布块,是破损的旧衣改的。

    就在廊下,她与净尘老尼一同,将不同的草药按分量搭配,用布块包成一个个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小药包,再用细麻绳系紧。

    净尘老尼拿起其中两个药包,走到两位老妪面前,递了过去,声音温和:

    “二位老施主,山居清苦,无甚好物。这些是庵中采制的草药,这包是金银花、薄荷、淡竹叶所配,夏日煎水代茶,可解暑热烦渴。这包是艾叶、老姜、牛膝藤的碎末,睡前用热水浸泡双足,或可稍缓筋骨酸痛。皆是山野之物,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两位老妪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药草清香扑鼻。她们连声道谢:“多谢师太!多谢师太!这……这真是有心了。”“白衣庵的菩萨灵验,师太也慈悲!”

    她们珍重地将药包收入怀中,再三道谢后离去。

    待香客走远,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白未晞才将手中包好的几个药包,放入一个干净的陶罐中,置于殿内香案旁阴凉处。

    净尘则默默将香客留下的几枚鲜桃,洗净放在了白未晞的身旁。

    午后,雷声隐隐从远山滚来,天色转暗,山雨欲来。

    白未晞将晒架上的竹匾一一收回廊檐下。

    彪子似乎有些不安雷声,紧紧跟在她脚边,不时仰头望天,喉咙里发出低呜。

    白未晞忙完,在廊下坐下,彪子立刻挨着她趴下,将脑袋搁在她鞋面上,浅金色的眼睛半眯着,望着院中开始被骤急雨点打湿的青砖与跳跃的水花。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的也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停歇下来。

    就在这时,竹林小径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夹杂着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妇人出现在庵门前。她约莫二十出头,头发有些凌乱,披着蓑衣,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她脚步虚浮,走到庵门前,望着那“白衣庵”的匾额,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竟似支撑不住般,扶着门框滑坐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净尘闻声从殿内走出,见到这情景,眉头微蹙,缓步上前,温声道:“女施主,何事如此悲伤?且先起来,莫坐在门槛上,雨水未消。”

    那妇人抬头,见是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尼,哭得更厉害了,抽噎着几乎语不成句:“师、师太……我……我不想活了……我、我要做姑子!求师太收留我吧!” 说着,竟要挣扎着下跪磕头。

    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和陌生人的激动情绪惊动,停止了玩闹,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站到了白未晞身前半步。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脊背,将其带入屋中,关了进去。

    净尘轻轻扶住妇人,没让她跪下去,引她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莫急,慢慢说。出家乃人生大事,非因一时意气便可决定。”

    妇人断断续续哭诉起丈夫酗酒打骂、公婆冷眼、自己无力反抗也不想再活的惨状。

    “师太,我真活不下去了……求您发发慈悲,让我留在庵里吧,我吃斋念佛,绝无怨言!”

    净尘老尼捻动念珠,正欲开口劝导,一直沉默的白未晞忽然说话了。

    “你是真的想留下?剃度,青灯,古佛,一辈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是为了吓唬他们,好让他们慌了神,上山来把你接回去,从此对你客气些?”

    直白的话语令那妇人脸上的悲戚瞬间僵住。

    白未晞耳尖微动,“哦。他们已经来了。”

    妇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扭头向院外竹林小径方向望去,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却瞬间闪过混杂着希冀、担忧、恐惧的复杂光芒,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然而,竹林小径那头,除了雨后格外清脆的鸟鸣和枝叶滴水的淅沥声,并无任何人影声响。等待了片刻,依然只有一片山间的空寂。

    妇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般的羞恼和更深的失落。

    她转过头,看向白未晞,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姑娘……你、你诓我?哪里有人来?”

    白未晞没接她的话,只是重新在廊下坐下,拿起之前未捣完的草药和石臼,继续研磨起来。

    净尘老尼见状,心中暗叹,面上依旧平和,对妇人合十道:“女施主,你心绪未平,所言出家之事,不过一时激愤。不若先归家去,冷静思量。佛门清净地,实非意气用事之所。请回吧。”

    “不!我不回去!” 妇人猛地摇头,“师太,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是真想通了!求您发发慈悲,收下我吧!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要下跪。

    净尘老尼稳稳扶住她,任她如何哭求,只是摇头,“施主,非是贫尼不肯慈悲。出家须得真心向佛,了断尘缘,观你此刻心念,牵挂仍在红尘之中。白衣庵小,无力解你家中困厄,唯有几句劝慰,请回罢。”

    妇人见此,紧紧抓着老尼的衣袖,涕泪交加地诉说起更多平日细碎的委屈,翻来覆去,无非是丈夫如何暴戾,公婆如何刻薄,自己如何命苦,世间再无出路,唯有青灯古佛才是归宿。

    她言语急切,时而哀求,时而自怜,在院中磨缠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不肯离去。

    白未晞始终未再抬头,只听着那哭诉声、哀求声、以及石杵与石臼单调的碰撞声。

    彪子在屋内似乎有些焦躁,轻轻挠了挠门板。

    就在此时,院外竹林小径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有男人粗声粗气的斥骂,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居然敢跑到这尼姑庵来丢人现眼!”

    “反了天了!真当老子不敢收拾你?!”

    “看回去不打断你的腿!让你跑!”

    “不知好歹的贱皮子!”

    骂声凶狠,毫不掩饰怒气,绝非温言劝慰来接人回家的语调。

    院内三人,反应各异。

    净尘老尼眉头蹙得更紧,低叹一声,望向庵门方向。

    白未晞嘴角极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像是对某种预料之中的无趣结果的确认。

    而那年轻妇人,在听清骂声内容的刹那,整个人都懵了。

    她眼中的失落、哀怨、乃至之前强装的决绝,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这和她潜意识里期盼的夫家人惊慌失措找来,好言相劝甚至认错带她回去截然不同。来的,竟是更凶恶的追骂和毫不留情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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