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姐姐”两个字,犹豫了片刻。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在他的两世记忆里,‘犹豫’二字几乎从未出现。无论是面对千军万马还是直面所谓的“神明”,他的决策永远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精准且冷酷。
可现在面对一个电话他却迟疑了。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小凡,你在哪?”
林知夏清冷关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刚回来,在基地。”林不凡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没事吧?”林知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和小心翼翼。
她似乎在害怕,害怕自己的某个词,会触碰到什么。
“我能有什么事?”林不凡反问。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林知夏陷入了沉默。
是啊,他能有什么事呢?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
他就像一部无坚不摧的战争机器,任何阻挡在他面前的障碍,都会被碾得粉碎。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加担心。
“我看到新闻了。”林知夏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网上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我从不看垃圾。”林不凡淡淡地回应。
“那就好。”林知夏似乎松了口气,但她的语气,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她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林不凡几乎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才用近乎请求且复杂的语气问道。
“小凡,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别再……杀人了,好吗?”
林知夏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压抑着的颤抖。
林不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今天,参加了一个全球顶级的物理学家和生命科学家紧急视频会议。”林知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些飘忽。
“他们分析了从冰岛和撒哈拉传回来的那些能量数据……他们说,那已经超出了我们这个世界,能够承受的物理法则的上限。”
“他们说,那种级别的能量碰撞,每一次,都会对我们这个星球的基础规则,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我们脚下的大地、呼吸的空气、头顶的天空……都在因为你的‘战斗’变得越来越脆弱。”
“他们用了一个词,叫‘法则疲劳’。就像一根橡皮筋被反复拉扯,总有一天会彻底断掉。”
“小凡,我不知道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我也不想去探究那些所谓的‘神明’和‘深渊’,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林不凡记忆里,姐姐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害怕有一天你杀光了坏人,回头却发现我们的家也没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忘了回家的路。”
“可是如果家没了,你还能回到哪儿?”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林不凡站在停机坪上,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他怀里,抱着那个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最终圣体。
耳边回响着亲人最深沉的恐惧与悲哀。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力量,在带来“守护”的同时,也在带来“毁灭”。
这是一种他从未考虑过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伤害。
他可以轻易抹除一个敌人,却无法修复一道因他而产生的,世界法则上的裂痕。
他可以镇压一个神明,却无法抚平姐姐心中的恐惧。
他那颗冰封了两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
父亲的步枪与姐姐的话语留下的裂缝在这一刻彻底撕裂。
无数纷乱陌生的情绪从裂缝中汹涌而出。
有茫然与困惑,甚至还有他未曾察觉的无助。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正确性”,产生了怀疑。
一直以来,他都遵循着最简单、最有效的掠食者法则:清除掉所有威胁。
可现在,他发现,当他的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时,“清除”这个行为本身,就成了新的,更大的威胁。
那道将他与世界隔开的无形之墙此刻变得愈发厚重。
墙的这一边,是他。
墙的那一边,是整个世界,包括他最想守护的家人。
他听到了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不像出自他喉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便挂断了通讯。
他如石雕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后,林夜莺静静地站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家少爷身上那股如同宇宙黑洞般深邃沉凝的气息,在刚才那个电话之后,发生了某种微妙却极其剧烈的波动。
那是一种,仿佛坚固到永恒的基石,开始出现裂痕的感觉。
她不知道电话里林知夏小姐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触及到了少爷内心最深处,那个连她都无法窥探的领域。
“少爷……”她忍不住,轻声开口。
林不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传我命令,天罚部门,即刻起,进入最高静默状态。”
“所有针对‘世界理事会’的清算行动,全部暂停。”
“所有对外的情报刺探和武装干涉,全部停止。”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天罚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装备,不准离开龙国领空。”
林夜莺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要彻底收手的意思?
以她对少爷的了解,这简直比让她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不可思议。
那些“世界理事会”的老鼠,刚刚才策划了那么恶毒的计划,试图毁掉林知夏小姐,以少爷的性格,不把他们挫骨扬灰,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那……‘世界理事会’那边……”林夜莺迟疑地问道。
“让他们自生自灭。”林不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已经把他们的罪证,公之于众了。接下来会有无数愤怒的民众和被他们得罪过的势力替我们完成收尾工作。”
“我们看着就好。”
林夜莺沉默了。
她明白了。
少爷不是放过了他们,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一种,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不需要再动用那种“会损伤世界”的力量的方式。
他,在遵守对林知夏小姐的承诺。
可是……这样真的行吗?
这个世界,已经因为深渊气息的泄露,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危险。
没有少爷这尊定海神针镇着,那些被惊醒的,潜藏在世界各个角落里的古老存在,一旦开始作乱,谁能去制衡?
靠那些拿着常规武器的军队吗?
那和用木棍去捅一个马蜂窝,有什么区别?
林夜莺心里生出不安的情绪。
她觉得少爷的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未来局势滑向不可预测的深渊。
但她没有再问。
“是,少爷。”
她躬身领命,然后,转身离去,将命令,传达给基地的每一个人。
空旷的停机坪上,只剩下林不凡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亮。
但他却觉得,那月光,照在自己身上,格外的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而干净的手。
就是这双手,可以轻易地创造,也可以轻易地毁灭。
但现在,他却不知道,该用它来做什么了。
“家……”
他轻声呢喃着这个词。
一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词。
前世,他是个孤儿,家只是一个存在于字典里的概念。
这一世,他有了家人。
可他,却好像正在亲手将这个家推得越来越远。
无尽的虚空,从那道心中的裂缝里,疯狂地涌入,仿佛要将他的整个灵魂,都吞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