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3月15日上午,北平。
自喜峰口大捷传开之后,压抑整个华北数月的溃败阴霾一扫而空,
为嘉奖二十九军夜袭破敌、白刃斩将的赫赫战功,北平军分会特意传令前线,将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夜袭功臣赵登禹,以及佟泽光、王长海、董升堂等一众立功将领召至北平,召开公开表彰大会。
礼堂之内,华北军政要员、中外报社记者齐聚一堂。
镁光灯频频闪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受勋的二十九军诸将身上。
大会正中,一身戎装的代理委员长何长官,神色郑重,手持南京国民政府的加急嘉奖通令,朗声宣读。
“授予独立第二十六旅旅长赵登禹中将军衔,特赐青天白日勋章一枚!”
“其所辖原有旅级部队,正式扩编为标准陆军师,由赵登禹全权出任师长,统辖整师军务。”
“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统筹前线防务、调度有方、坐镇破敌,同样授予青天白日勋章,以彰其功。”
“另,佟泽光、王长海、董升堂等前线有功将领,皆按战功依次晋升军衔、记功授勋...”
通令读到最后,台下掌声雷动,宋哲元和赵登禹等人各个挺胸抬头,面色激动。
不过,南京那位在名誉上虽然给足了二十九军面子,可在真金白银的军费调拨上,却依旧是那么的刻薄和小气。
除了荣誉之外,对于二十九军的战果,南京军政部仅拨付十万大洋。
分摊到数万二十九军将士身上,寥寥无几。
更苛刻的是,此次部队扩编新增的全部军费,军政部只承担五成,剩余五成军费、粮草、军械补给,全部由二十九军自行筹措解决。
只不过,南京方面着实有点小气,只给了扩编后的军费,南京方面只承担 50%,剩下的 50% 由二十九军自己解决。
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结果就给了这么点实际性的赏赐。
可即便是这样,宋哲元的脸上却满是欣喜与动容。
毕竟二十九军本就是后娘养的,自从被一脚踢到察哈尔啃沙子,一年多来连一块的中央军饷都没见过。
这次不仅破天荒给了一个正式的师级编制,还答应承担一半的开销,这在宋哲元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宣读完毕后,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北平军分会副委员长刘镇庭,缓步走上礼台,亲自为一众立功将领授勋授衔。
刘镇庭亲手将沉甸甸的青天白日勋章,挂在宋哲元和赵登禹的胸前。
“明轩,舜臣(赵登禹字),此战你们二十九军打出了我们中国军人的威风,很好!”
授勋结束后,刘镇庭面向参会的军政要员、中外记者,大声讲道:“喜峰口一战,我二十九军将士以血肉之躯御敌,大刀破甲、白刃杀敌,大破日寇精锐,扬我国威、振我军心。”
“诸位将士皆是华夏脊梁,愿诸位再接再厉,固守长城,拒倭寇于国门之外!”
刘镇庭的讲话结束后,台下掌声再度雷鸣。
在场的中外记者纷纷按下快门,将以此画面作为次日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向全国宣扬抗日战功,提振全民士气。
表彰大会结束后,刘镇庭就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接待了宋哲元。
等屋里只剩两人后,宋哲元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里闪过一丝的尴尬与局促。
踌躇片刻后,他主动上前半步,对着刘镇庭诚恳的道歉:“总司令,对不起啊。”
“两年前在大凌河,都怪我一时糊涂…”
“好了,明轩,什么都不要说了。”
可话还没说完,端坐在沙发上的刘镇庭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并对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宋哲元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摸不透刘镇庭是真心释怀,还是隐忍不发、暗藏后招。
所以,他连忙躬下身,语气更加诚恳的说道:“多谢总司令大人有大量,此前种种,都是我目光短浅、有眼不识泰山...”
刘镇庭微微一笑,对着宋哲元招了招手,抬手示意他落座:“好了好了,明轩,坐下说话吧。”
“如今正是共同抗日的关键阶段,这种伤和气、不利于团结的话,以后便不要再提了。
等宋哲元有些拘谨地坐下后,刘镇庭端起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很自然的问道:“明轩,你应该听说了吧,我打算成立北平军分会宪兵司令部。”
听了这话,宋哲元连连点头,神色凛然地应道:“是的,总司令,我听说您意在整肃华北诸军军纪,纠察逃兵、惩治渎职、规整不正风气!”
“您放心,我代表二十九军全军上下,绝对全力配合、支持您的工作!”
刘镇庭微微颔首,淡淡赞许一句:“嗯,还是明轩识大体、顾大局。”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看似随意,却暗带寓意的询问道:“对了,汤玉麟...现在就在你察哈尔省吧?”
一听刘镇庭提起汤玉麟的名字,宋哲元心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心虚。
他眼神飘忽的看向别处,下意识的含糊回应着:“额...应该...”
可看到刘镇庭面色的笑容僵住后,宋哲元心中一慌,不敢再有半分含糊,连忙正色应声:“是的,总司令,汤玉麟现下确实滞留在察哈尔境内!”
“好。”
刘镇庭神情严肃的望向他,沉声说道:“既然在你地界,那你把人交给我。”
“他是国府通令通缉的要犯,我要将汤玉麟押回北平,公开处决,以正华北军纪!”
宋哲元浑身一震,当场傻眼了,下意识地惊呼道:“啊?公开!公开处决汤玉麟?”
刘镇庭面带怒容,斩钉截铁的说道:“对!军队乃是保家卫国的特殊集体,必须得做到赏罚分明!”
“他汤玉麟不仅临阵脱逃,还延误战机,才导致热河千里沃土拱手让与日寇!”
“此等渎职逃将,若是姑息纵容、不予严惩,日后华北各军将领效仿此等败类行径,遇敌即退、临阵脱逃,人人存侥幸避战之心!”
“届时军纪崩坏、军心涣散,我等还如何约束诸军、如何抵御日寇、如何守的住华北大地?”
这番义正辞严的怒斥,说得宋哲元哑口无言,心底却愈发为难焦灼。
但汤玉麟兵败逃亡时,深知自己罪责滔天、所以连夜逃亡天津。
可被张小六得知后,喝令东北军阻断了汤玉麟的退路,所以他才没逃到天津去。
无奈逃至察哈尔后,他为求自保,第一时间就找上了宋哲元。
他的私产虽然被劫了,可狡兔也有三窟,随身当然还带了一小部分财产呢。
于是在找到宋哲元后,他直接给二十九军捐了整整五十万大洋的“军费”!
并且, 汤玉麟逃亡察哈尔后,沿途还收拢了上万溃兵。
宋哲元不仅拿了好处,还打算待风波平息后,收编这伙溃兵扩充他二十九军的实力呢。
如果现在因为刘镇庭的一句话,他转头就把汤玉麟给五花大绑送到北平来砍头,别人该怎么看他宋明轩?以后哪路败将还敢来投奔他?
况且,民国军阀混战多年,军中一直留存着北洋沿袭下来的不成文规矩:败将不杀,降将不诛。
只要丢了地盘交了兵权,大家依旧可以在租界当富家翁。
更重要汤玉麟是东北军老将,他怕因为这事,得罪了东北军。
于是,宋哲元只能硬着头皮,对刘镇庭解释着:“总司令,非是明轩不遵军纪,实在是局势敏感啊。”
“如今华北战场,还要仰仗东北军出力。”
“如果要是杀了汤玉麟这个东北老将,我怕会担心引起东北军的不满,于华北战局不利啊!”
看着宋哲元百般推诿,一心想要左右逢源、各方不得罪。
刘镇庭当即冷笑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说了句:“明轩,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做‘世多欲骑墙取利者,不知骑墙者最招怨’?”
“你这样总想着左右逢迎,处处周旋取利、畏首畏尾,就不怕到最后,两头不讨好,还落得个一无所获的下场?”
他太清楚宋哲元的性格,此人重部众、重地盘、重名声。
一生谨小慎微,惯于在各大势力之间周旋骑墙,以求保全二十九军的实力与地盘。
前世时空,宋哲元正是靠着这般左右逢源的手段,在南京方面、东北军、晋绥军,甚至日寇之间辗转求生,最后成了‘华北王’。
刘镇庭说句心里话,从个人角度来说,宋哲元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毛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可他们这些人不明白,日本人是喂不饱的畜生,它们是奔着亡国灭种来的!
如今日寇大军压境,华北诸军却军纪崩坏、乱象丛生。
刘镇庭若是一味怀柔妥协、姑息纵容,根本无法震慑各路杂牌部队。
所以,唯有严惩逃将汤玉麟,方才能用雷霆手段立下军纪、震慑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