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3月14日上午,北平。
上午九时许,北平南苑机场戒备森严,一队队宪兵、卫兵分列两侧,神色肃然。
这时,两架涂装着豫军‘牡丹旗’标志的飞机,已冲破云层,缓缓降落在跑道之上。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散了周遭的寒气,也搅动了整个北平军政界的格局。
机舱门开启,冷冽的北方春风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
刘镇庭紧了紧呢子大衣的领口,在副官和贴身卫士的簇拥下,缓步走下舷梯。
此番他奉命北上,就任北平军分会副委员长,辅佐何长官主持华北抗日全局,是南京方面眼下制衡华北各派、统筹长城抗战的关键人物。
此时的南苑机场上,迎接的阵容极为隆重。
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南京军政部长何长官一身笔挺的将官礼服,站在接机队伍的最前方。
在他的身后,则是北平军分会的一众高级留守将领和军分会的委员:蒋伯诚、王树翰、张作相、万福麟、荣臻、张群、鲍毓麟等人。
这些人在寒风中神色各异,九一八事变和热河溃败的阴霾,让昔日威风凛凛的东北军将领和华北的政治高官们,脸上满是疲态与忧虑。
简单的寒暄过后,一行人乘车前往北平军分会大礼堂,举行了正式的任命仪式。
仪式流程规整肃穆,全程公开透明,宣读委任状、立誓就职,各项环节有条不紊。
礼堂内,当军分会代理委员长何长官,当众宣读完南京国民政府的委任状,宣布刘镇庭正式出任北平军分会副委员长兼前线总指挥时,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在随后的高级参谋、参议人员任职环节中,除了随刘镇庭一起来的中央军高级参谋组成的核心参谋班子之外。
还有一个许多人都不曾听说过,但在未来会很出名的人,亮相此次任命仪式。
那就是,特务处北平站新任站长——戴渔农。
毕竟东北军高层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南京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专派戴渔农,来北平负责收集情报、反谍等工作。
可接下来,轮到任命下一位时。
当那个坚毅的身影走上台时,让在场的所有东北军将领,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那人身着豫军的灰蓝色军装,领口佩戴一颗金星的少将军衔。
因为一直戴着帽子,并将帽檐压得十分低的原因,以至于从下飞机到现在,都没人注意到他的具体长相。
“冯…冯少帅?”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北平军分会办公厅主任荣臻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失声脱口而出。
站在一旁的张作相和万福麟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震惊。
这人,正是与张小六并称为“东北双少帅”的冯庸!
九一八之前,冯庸在父亲去世后,就辞去在东北军中的军职,全身心投入教育界,甚至变卖了全部家产来维持冯庸大学的运转。
这在东北军上下看来,这位冯大少爷早已退出东北军的军政大舞台。
可谁也没有想到,九一八爆发后,冯大少爷竟然领着学生们南下参加了淞沪抗战。
再后来,因为与结拜兄弟理念不同他,竟然加入了豫军。
更让东北军将领大跌眼镜的是,刘镇庭此番飞至北平,竟特意将冯庸一同带来。
他们之所以如此吃惊,是因为冯庸在东北军的资历与号召力,仅次于张少帅。
哪怕他沉寂数年,可依旧是东北旧部心中极具分量的人物,依旧是东北军少壮派最敬重的人之一。
更为关键的是,这个时候他们的张少帅刚刚下野,并离开了北平。
这些东北老将心中隐隐察觉,北平的局势,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诸位,本人此番北上匆忙,身边缺些熟悉北方军情、通晓关外地理的干才。”
刘镇庭站在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众面色惊愕的东北军将领,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因此,在定宇的恳请下,南京方面已经同意了。”
“从今日起,冯庸将军,将出任北平军分会参谋部高级参议一职。”
台下的张作相听了这个任命后,脸上并无任何不适的表情。
相反,竟然流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
之前,他还担心自家少帅下野后,东北军被南京方面往里面‘掺沙子’或者被送上前线当炮灰。
如今,有刘镇庭这个副委员长统筹军事,又有冯少帅这个自家人协助,东北军的处境应该会好多。
而站在一旁的何长官,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
他是个心思通透的人,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人,自然不会是傻子。
仅仅是只用了十几秒钟,他就猜到了刘镇庭此举的用意。
冯庸虽然早就脱离东北军军政高层,但他爹是当年威震关外的冯德麟,是张大帅的结拜三哥,更是张大帅上道的领路人。
除去他父亲的影响之外,他自己更是在东北军中有着很高的威望和人脉。
尤其是在基层军官和少壮派眼里,冯少帅的脊梁骨,要比张少帅要硬得多。
刘镇庭刚来北平,手里没有豫军嫡系,想要指挥得动那帮各怀心思、派系林立的东北军老将,单纯靠南京的一纸委任状和他的个人的威望,是根本不够的。
但现在把冯庸抬出来,并安上一个参谋部高级参议的名头,不掌实权却占住名分,无形之中便有了制衡、安抚东北军的作用。
日后刘镇庭调度东北军各部,有冯庸出面协调,东北老将即便心中不服,也不敢轻易违抗军令、敷衍战事。
这一手借力打力,看似平淡,实则精妙至极。
何长官心中暗自赞叹刘镇庭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和心机,但却并未生出忌惮与抵触。
毕竟,这件事对何长官这个代理委员长和南京方面来说,并没有什么切身利益的冲突。
冯庸无嫡系兵权、无派系势力,仅有名望加持,根本撼动不了南京与中央军的核心利益,对南京方面在北平的大局毫无影响。
他不过是刘镇庭为稳固自身地位、理顺华北军务的私人布局而已。
而老蒋的底线是不准豫军北上,只要刘镇庭不带他的嫡系部队参战,至于他在华北怎么跟东北军、西北军玩弄权术和手段,只要不让战事一败涂地,他都乐得坐山观虎斗。
想通此节,何长官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上前与冯庸握手,并当面称赞了几句。
任命仪式结束后,一众随行官员、各派系将领陆续散场。
作为北平军分会的负责人,何长官与刘镇庭二人结伴朝楼上走去,最后来到何长官的办公室。
刘镇庭与何应钦相对而坐,秘书送上了热茶后便悄然退去,并顺手将门关上。
“定宇啊,此番你临危受命北上,主持华北军务,委员长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何长官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隐藏在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政治家的精明。
“只是...这华北局势复杂,派系交错、积弊深重,对日战事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看着刘镇庭,语气看似关切,实则充满警告地说道:“所以,委员长特意嘱咐我转告你,凡事稳字当头,审慎行事,切勿急躁冒进。”
“全力固守长城拒敌于长城之外,万万不可一时意气用事,将战事无限制地扩大。”
刘镇庭靠在沙发椅背上,神色平静地听着,素有‘何婆婆’之称的何长官在念叨。
他心里很清楚,何长官此刻是在履行他作为“金陵传声筒”的职责。
而且,何婆婆也有自己的私心,无非是在明确界限:华北战事、人事任免、军务调整,最终决定权在南京,在他何长官的手中。
刘镇庭只是北上统筹军事、分担压力,万万不可越权行事、私自布局。
“敬之兄放心,镇庭一定谨记委员长的训示,恪守本分、协同办事,一切以大局为重,绝不妄生事端。”刘镇庭微微颔首示意,端起茶杯,语气波澜不惊的回应着。
何长官见刘镇庭态度放的很端正,微微点头,正欲继续细谈后续长城防务、后勤辎重调配事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一阵敲门声后,何长官的贴身副官,神色匆匆的快步而入,挺身面向二位长官敬礼。
“报告何长官!刘总司令,前线紧急军报!”
何长官的贴身副官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汗水,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绝密电报,声音颤抖着喊道:“二十九军!二十九军在喜峰口大捷!”
“二十九军昨夜夜袭喜峰口关外日军营地,大获全胜!”
“什么?大捷?二十九军?”
一向很淡定的何长官,这下也不淡定了。
自承德被鬼子占领之后,日军是一路势如破竹,华北前线连战连败,各军多是节节退守、被动挨打。
虽然孙殿英部也夜袭反攻成功,可也仅仅是收复城外丢失的阵地,暂时迟缓日军的进攻节奏而已。
最关键的是,很遗憾的未能抓住鬼子师团长。
并且,因为时间仓促,也未能收集被杀日军军官的肩章、军刀等证明身份的物件。
所以,根本称不上大捷,顶多算是一场战斗的胜利。
但相比孙殿英部、东北军和中央军来说,‘叫花子’一样的二十九军竟然也能传来捷报?
所以,何长官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宋哲元的二十九军是个什么状况,他这个当军政部长的最清楚。
一群连军饷和步枪都凑不齐的叫花子部队,直面日军混成第十四旅团,不溃败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何来大捷?
但谎报军情这种事,他宋哲元真的敢干吗?
因此,何长官在惊愕之下,霍然站起身来,朝副官伸出手:“快!把战报拿过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