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0月底,中原大地已是深秋时节。
一场透雨过后,十三朝古都洛阳的街头平添了几分萧瑟的寒意。
然而,在这座古城核心区域、戒备森严的豫军总司令部内,气氛却犹如一口即将沸腾的铁锅,炙热、压抑,且暗流涌动。
今天,豫军总司令部,将召开了一场决定整个中原乃至西北军政格局的最高级别军事会议。
在此之前,关于“裁军”与“整编”的风声,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豫军下辖的每一个军、每一个师。
裁军,这个词在民国乱世的军阀字典里,向来是一个敏感、甚至伴随着血雨腥风的字眼。
每一次裁军,都意味着有人要交出枪杆子,有人要被剥夺兵权,甚至有派系要被彻底吞并消灭。
当年南京方面搞的“编遣会议”,不就直接逼反了冯奉先和阎老西等人,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中原大战吗?
但这一次,豫军的裁军,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方面,是豫军与南京方面的政治妥协。
随着豫军的地盘越来越大、兵力越来越强,南京那位蒋委员长已经如坐针毡。
为了换取名义上的政治主动权,当时南下的刘镇庭,与南京进行了几次协商,终于同意了“裁军整编”的妥协方案。
而另一方面,也是最核心的原因——军费压力,也压得豫军财政喘不过来气。
豫军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三十万脱产的常备军,每天人吃马嚼、枪支弹药的消耗,简直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吞金巨兽。
更重要的是,刘鼎山和刘镇庭父子,即将大刀阔斧地在河南省,来一场“土改”,减轻豫军的财政压力!
所以,在土改之前,要先进行裁军,先将不稳定的因素剔除。
兵不在多,而在精!
这不仅是刘镇庭的战略构想,更是总参谋长蒋百里为豫军制定的“精兵强军”路线图。
……
上午九点,豫军总司令部,最高军事会议室。
宽敞明亮,但又透着肃穆与威严的豫军总司令部会议室内。
四个角落里,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警卫们,如标枪般笔挺地站立着,眼神冷峻。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但今天接到将令的豫军高级将领们,已经悉数提前抵达。
将星云集的会议室内,参会的将领们,根据彼此的私交、山头和派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烟,低声交谈着。
没一会儿的功夫,整间会议室里,都弥漫着浓郁的烟味。
坐在长桌左侧最靠前位置的,是豫军高层的机关人员。
比如,副总参谋长詹云城、副总参谋长兼陆军整编部副部长徐鹏云、豫军高级参议刘镇华等人。
自从上次募捐递交“投名状”后,刘镇华这位留洋归来的下野将领,如愿以偿的进入了豫军体系。
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识趣,还有一方面,或许是因为他那位执掌第十五军的亲弟弟刘茂恩。
再往下数,则是掌握着豫军嫡系部队的将领。
比如:第十五军军长刘茂恩、第四十一军长孙殿英、第五十六军军长石振清、第五十七军(骑兵军)军长刘凤岐,以及教导第一师师长袁水兵、教导第二师师长刘炳圳。
这几位手里攥着的,都是豫军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悍的王牌部队,更是刘鼎山父子起家的班底和绝对心腹。
虽然,孙殿英和刘凤岐的部队还没来得及整编。
可通过这两支部队的换装情况和目前的战略地位,也能看得出他们在刘家父子心中的地位。
至于石振清的部队,已经做好了接受整编的准备。
“我说诸位,这风声传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名鼎鼎的“摸金将军”孙殿英,此刻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几位同僚笑道:“我可听说,这次裁军的力度会很大。”
“孙大麻子,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第五十六军的军长石振清,听了孙殿英的话,当即笑着说道:“力度再大,也裁不到你的头上!”
“对!石军长说得对。”
教导第一师师长袁水兵,也插话道:“你的部队都在河北、平津一带,不仅要护路,还得帮着咱豫军“开源”,不管是大帅也好,还是庭帅也罢,哪舍得裁你的部队啊!”
一直坐在中间、稳如泰山的第十五军军长刘茂恩,此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的部队可是嫡系中的嫡系,目前刚刚整编结束。
虽然手中的权力没有以前大,还多了个能同级监督他的军宪主任。
但是,只要他不自找不痛快,就没人能威胁他在豫军的地位。
而且刘大帅还曾向他大哥刘镇华,私下透露过消息:等拿下安徽后,有意让他大哥担任安徽省省主席一职。
用他大哥的话来说,果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啊。
“行了,诸位都少说两句吧。”
刘茂恩缓缓扫了众人一眼,压着嗓音劝告着:“这次裁军是大帅、庭帅和百里先生深思熟虑后,共同定下的大计。”
“一会儿大帅来了,不管宣布什么决定,哪怕是裁掉咱们当中谁的部队,咱们必须无条件服从!”
“谁要是敢带头发牢骚,可别怪我不念同僚情分!”
刘茂恩这个主力军军长一发话,孙殿英等人立刻收起了嬉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气氛则截然不同。
这里坐着的,是以西北军边防副总司令门炳岳为首的“西北系”小圈子。
围绕在他身边的,是四个整编军军长:万选才(整编第一军)、梁冠英(整编第二军)、田金凯(整编第三军)、杨家俊(整编第四军)。
相比于对面嫡系将领们的轻松自信,这几位西北系的将领,眉头都或多或少地拧在一起,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与焦虑。
尤其是门炳岳、梁冠英和田金凯这些西北军旧将。
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在豫军这棵大树上,他们算不上嫡系,顶多算是半路投靠的“杂牌军”。
虽然在加入豫军后,他们的部队按月都可以领到足额的军饷,军中也安插了一些豫军的中层军官。
但从根本上来说,他们的部队掌控权还在他们这些人手中,而且还没有经过整编。
所以,这些部队在重火力方面,一直比豫军嫡系要差不少。
最重要的是,以往的历史经验告诉他们:军阀势力的“整编裁军”,往往就是一场“大鱼吃小鱼”的吞并游戏。
打散建制、剥夺兵权、遣散部众…
这些之前发生的事情,可是历历在目啊。
“选才老弟啊…”
门炳岳将身子往旁边的万选才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你和刘大帅是嵩县的老乡,平日里能说得上话。”
“你给老哥透个实底,大帅这次搞裁军,是不是…是不是冲着咱们这几支人马来的?”
“咱们手底下的弟兄们,该不会都要被裁了,赶回老家种地去吧?”
门炳岳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之前加入豫军的时候,还闹了一些不愉快,因此还被冷落了一段时间。
后来现在又被重用,可手中的部队已经不再是他原本的班底。
真要是裁军,好不容易重掌军权的他,能不忐忑吗?
听出门炳岳的试探,整编第一军军长万选才却是神色十分坦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笑着说:“副总司令,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您一样一直待在西北,我哪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况且,以咱大帅和庭帅的胸怀,即便真要裁军,我觉得也不会亏待兄弟们。”
万选才不仅和刘家父子是嵩县老乡,他还欠着刘镇庭的救命之恩呢。
要不是刘镇庭动用影响力给南京施压,万选才怕是要跟另外一个时空一样,人头落地了....
所以,万选才可是刘家父子的铁杆。
或许是想到了之前在南京的经历,万选才在放下茶杯后,对门炳岳说:“所以,不管是裁军还是整编,只要是大帅和庭帅的命令,我万选才绝无二话!”
“让我带兵,我就带兵!”
“如果要裁撤我的部队,我也一定执行到底!”
万选才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不仅是说给门炳岳听的。
更是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说给周边的其他人听的。
他这是在当众表忠心!
作为刘鼎山的老乡,又是被刘镇庭救下过性命的铁杆亲信,万选才心里门儿清:只要自己听话,刘家父子绝对不会亏待自己。
坐在万选才身旁的整编第四军军长杨家俊,听了这话,当即态度鲜明的摆明了立场。
“万军长说得对。”
杨家俊的年纪,是这群军长级将领中最年轻的。
举手投足和话语之间,自然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咱们豫军现在要走的是现代化强军之路,大帅和庭帅高瞻远瞩,此次裁军肯定是慎之又慎后才下定决心的。”
“而且,大帅和挺帅是什么样的为人,相信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所以,咱们没必要为这种事担心。”
杨家俊自然比万选才更加轻松,全军的高级将领谁不知道?
他杨家俊可是刘鼎山的亲外甥!是刘镇庭的表哥!
之前蒋百里加入豫军时,还在十五军任师长的他,临时得到火线提拔。
接替了徐鹏云,坐上了整编第四军军长这把交椅。
对此,门炳岳等人笑了笑没再接话。
毕竟,位置不同,自然考虑的就不一样。
但西北系的小圈子里,不仅有万选才和杨家俊这两个“卧底”兼“铁杆亲信”的存在,还有刘凤岐的骑兵军扼守着西北与陕西、河南的要道。
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随时都会被切断粮饷,关门打狗。
所以在面对即将宣布的裁军,门炳岳、梁冠英和田金凯三人,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听天由命。
除了谈笑风生的嫡系,以及忐忑不安的西北系。
在这座宽大的会议室里,还有一个特殊、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就是——杨呼尘的第十七军军长!
在一片嘈杂的交谈声中,杨呼尘孤零零地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
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喝茶。
只是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微闭,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将自己与会议室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
没有人愿意主动去跟他搭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开。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杨呼尘名义上虽然归属豫军战斗序列,受洛阳节制。
但他却是所有将领中,独立性最高、山头主义最浓厚的地方实力派!
这只盘踞在三秦大地上的西北虎,虽然手中只有一支一万多人的部队,可却占着大半个陕西。
如果不是刘凤岐的第五十七骑兵军,驻守在陕西与甘肃的交界处,如果不是陕县有一个独立旅,共同把守着河南与陕西的要道。
那杨呼尘,就真的是“陕西土皇帝”了!
此时的杨呼尘,虽然闭着眼睛,但内心的波澜却比任何人都要汹涌。
“裁军…整编…刘家父子会不会借机把我的兵权解除了?”
闭着眼的杨呼尘,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地盘算着当前的局势。
杨呼尘能在这乱世之中,在原西北军和中央军中反复横跳,并最后成为一名实权地方派系,着实有着过人的眼界和领兵才能。
只不过在这个时空,因为刘镇庭的横空出世,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连番遭遇打击的他,太了解刘镇庭的手段了。
那就是一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杀招的顶级枭雄!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隐忍,静待机会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