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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杨再兴初入齐境,金银开道惨碰壁

    话音落下,杨再兴一催座下战马,朝着前方快速而去。

    越往南,杨再兴的眉头便锁得越紧。

    他发现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

    道旁的村镇,竟然有炊烟。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几缕青烟,而是成片成片的,从低矮的茅屋顶上冒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被春风送到鼻尖。

    田间地头,有老农赶着耕牛在翻地。

    黑油油的泥土被犁铧翻开,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光着脚丫子的小崽子正追着一条黄狗满地跑,笑声清脆得刺耳。

    杨再兴有些惊讶,勒了勒马缰。

    他在北地见惯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辽人南下劫掠之后,整个河北路十室九空,到处都是烧成焦炭的村庄和被野狗啃食的尸骸。

    可眼前这地界…

    杨再兴偏过头,看向官道旁一块新立的木牌。

    木牌上刷着白灰,用墨笔写了几行大字,笔锋遒劲。

    “大齐律令:均田免赋三年,凡垦荒之民,所辟田亩归其所有。”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

    杨再兴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他认得清清楚楚。

    免赋三年?

    垦荒归己?

    怪不得,这里的老百姓,干劲儿这么足!

    他又往前走了半里地,路边又竖着一块更大的告示牌,围了七八个百姓。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蹲在牌子跟前,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身边的乡邻听。

    “…凡贪赃枉法之官吏,一经查实,家产抄没充公…所没田产,按丁口分与无地之民…”

    周围的百姓听得连连点头,有个年轻后生更是拍着大腿叫好。

    “这位新天子,可比那赵宋的狗皇帝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不是嘛,咱村东头张富户强占的那三十亩水田,前几天就被官府收回来了!”

    杨再兴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将这些话全部收进耳朵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枪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些。

    马车里,宋江也在偷偷掀着帘子的一角往外瞅。

    他当然也看到了那些告示牌,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声。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恐惧从胃里翻涌上来,比屁股上的伤口还让他难受。

    “军师…这可如何是好?”

    宋江放下帘子,压着嗓子,声音发颤。

    吴用摇晃着羽毛扇,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神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梁山上那个只知道喝酒、杀人的武松,在治国方面,也有一手?

    ……

    半日之后,一座关隘,出现在了杨再兴的眼前。

    青石垒砌的城墙不算高大,但胜在规矩齐整。

    城头上,一面“齐”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关口处立着十来个甲胄齐整的兵卒,腰佩横刀,目光锐利,逐一盘查过往行人。

    杨再兴远远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兵卒年纪都不大,但精气神极足,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他回过头,朝身后的喽啰头目招了招手。

    “去,拿些银子出来打点一下,咱们人多,别在关口耽搁太久。”

    这是江湖上的老规矩了。

    走南闯北的,哪个关隘不要银子?

    几两碎银往守关的兵爷手里一塞,什么闲话都省了。

    喽啰头目应了一声,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袱。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关口前,被拦了下来。

    “什么人?路引拿出来!”

    一个面膛黝黑的队正大步走上前来,手按刀柄,上下打量着杨再兴。

    喽啰头目陪着笑脸,弯着腰快步迎上去,将那包银子往队正手里就塞。

    “军爷辛苦,小的们是北边来的行商,这点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军爷高抬贵手,放小的们过关。”

    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

    那喽啰头目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手被那队正一巴掌拍开,油纸包袱摔在地上,银锭子滚了一地。

    队正的脸瞬间拉得比铁还黑,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银子,踏前一步,几乎把脸怼到了喽啰头目的鼻尖上。

    “你当这里还是赵宋那帮蛀虫的天下吗?”

    队正的吼声,震得周围的行人都缩了缩脖子。

    “我大齐陛下有令,受贿者斩,行贿者杖!明明白白写在告示上的东西,你是眼瞎看不见?”

    喽啰头目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绿了。

    队正扭头朝关口的兵卒一挥手。

    “弟兄们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谁要是敢背着我收过路商贾的好处,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关口处十几名兵卒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一道惊雷。

    杨再兴骑在马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活了二十多年,走遍大半个北地,被辽人的兵痞敲过竹杠,也被宋廷的官差刁难过。

    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小小的队正,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能对着白花花的银子无动于衷,还反过来把送银子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他的心,被狠狠的震撼了...

    最终,一行人以客商身份,出示了完颜延寿提前备好的路引,队正反复验看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放行。

    临出关时,那队正还冷冷甩了一句。

    “念你们初犯,这次便饶了你们。下次再敢拿这些脏东西污我大齐军令,老子按律把你们统统打出去!”

    出了关口,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谁都没有说话。

    杨再兴骑在马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官道,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那个篡位的武松…

    他手底下的兵,怎么可以军纪严明到这个程度?

    马车里,吴用的后背全湿了。

    他透过帘缝把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头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哥哥,”吴用凑近宋江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坏了。”

    宋江浑身一抖:“怎,怎么了?”

    “再这么走下去,不出三天,杨再兴就会起疑。”吴用的眼角剧烈抽搐着,“今晚宿营,我有话要跟你合计。”

    宋江点了点头。

    他也有种不安的感觉。

    队伍最末尾,一个身材干瘦的喽啰兵默默低着头走路。

    他的目光扫过了关隘城墙上的齐字大旗,又扫过了沿途的告示牌,嘴唇微微动了动,将脑袋低了下去,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队伍。

    ……

    入夜。

    一行人在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里扎了营。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杨再兴抱着银枪坐在火堆旁,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对面那辆马车上。

    “公明哥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宋江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杨再兴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今日之事,诸位也都看到了。我有一事不明,想请公明哥哥解惑——”

    “那武松当真如你所说,是个残暴不仁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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