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的槌声还没落下,林凡已经站了起来。
“八千六百万。”
全场安静了两秒。坐在前排的几个地产商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在林帆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拍卖台上的大屏幕——上面打着这块地的详细信息:城西湿地南岸,面积八十亩,用地性质为“教育科研用地”。
教育科研用地。
不是住宅用地,不是商业用地。这地方不能盖楼卖钱,也不能建商场收租,只能办学。在2004年底的杭州,拿八十亩地去办一所民办小学,相当于把真金白银往西湖里扔——水花倒是好看,但捞不回来。
拍卖会是在市土地交易中心三楼的小厅里举行的,来的竞买人不多,加上林凡团队统共也就五家。起拍价六千万,叫到七千三的时候已经有两家退出了。剩下一家是本地开发商,想着拿了地转性做别墅;还有一家是省内某教育集团,准备建国际学校,但出价明显保守。
“八千六百万,第一次。”拍卖师举起槌子。
林凡站在最后一排,身旁坐着苏瑾瑜和李老师。他穿得很随意——深灰色的夹克,领口微微敞开,不像来拍地,倒像是来旁听的。倒是苏瑾瑜替他举的牌,牌子上写着“笑笑教育集团”五个字。
“八千六百万,第二次。”
那个地产商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凡,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算什么账。算了几秒,摇摇头,放下了手里的竞价牌。
“八千六百万,成交!”
槌声落下的一瞬间,李老师捂住了嘴。苏瑾瑜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竞价牌搁在膝盖上,转头对林凡说:“恭喜。你有地了。”
林凡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有地了。”他说,“是笑笑有学校了。”
下午,林凡一个人开车去了那块地。
地在城西,离西湖不远,但隔着几道水湾,游客到不了这儿。八十亩地,一半是平整的旱地,一半挨着湿地的边缘——芦苇荡连着浅水塘,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听见车声,噗啦啦地飞起来,在天上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林凡熄了火,下车,沿着地块的边缘走。十一月的风从湿地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甜味。他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蹲下去抓一把土,在手里捏碎了看看。
这块地的前世,是一片高档别墅区。2007年开盘,均价三万二,是当时杭州最贵的房子之一。林凡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前世的一个同事买了这里的期房,每个月还贷还到几乎吃不起饭,最后2008年金融危机一来,房子烂尾了,同事跳了楼。
这一世,这里不会有别墅了。
他把手里的土撒回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陈教授,是我,林凡。您到杭州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到了到了,在西湖边喝茶呢。你这地方真不错,十一月的西湖,比北京的后海强多了。”
“那我过去接您。”
“不用接。你发个地址,我自己打车过去。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让人伺候的年纪。”
林凡笑了:“陈教授,我这地方偏,出租车不一定找得到。您等着,我过来。”
他挂了电话,上车,发动。后视镜里,那几只白鹭还在水边站着,细细的腿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陈嘉禾,七十岁,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退休教授。九十年代初参与过国家课程改革的顶层设计,带出了三代教育学博士,退休后被北师大返聘了三年,去年刚正式退下来。
林凡是在北京的时候通过周院士认识他的。当时周院士只说了一句:“你想办学校,我给你推荐一个人。这个人,是中国少数几个真正懂‘什么是教育’的人。”
林凡当时以为周院士说的是教学水平。
现在他坐在西湖边的茶馆里,看着对面这个七十岁的老人,才明白周院士说的“懂教育”是什么意思。
陈嘉禾头发全白了,但浓密,往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用黑线缝着。整个人的气质不像大学教授,倒像个退了休的老工人——但他的眼睛,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敷衍的锐利。
“林先生,”陈嘉禾开门见山,“周院士跟我说了你的想法。你想办一所‘不以应试为目的’的学校,是吧?”
“是。”
“那你打算怎么评价学生?没有考试,没有分数,你怎么判断一个孩子学没学到东西?”
林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教授,我说的‘不以应试为目的’,不是取消考试,是不把考试当成教育的终点。分数可以是一个参考指标,但不应该是唯一的指标,更不能是压倒一切的目标。”
陈嘉禾没有接话。他盯着林凡看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接着说。”
“我想做的,”林凡放下茶杯,“是把学校还给孩子。”
他把桌上的茶壶、茶杯、纸巾盒重新排列了一下——茶壶放在中间,四只茶杯摆在周围,纸巾盒放在最外面。
“传统的学校是这样:考试是中心,所有的课程、老师、家长、孩子,全部围着考试转。”他指着那只茶壶,“孩子进了学校,第一天就被告诉——你的目标就是在考试里赢过别人。赢了,你是好孩子;输了,你是差孩子。十二年,就活在这个评价体系里。”
陈嘉禾看着桌上的茶杯,没有表态。
“我想做的学校是这样——”林凡把四只茶杯移到中间,把茶壶推到旁边,“孩子是中心。课程、老师、评价体系,全部围着孩子的成长转。考试还在,但它只是一个检测工具,不是判决书。真正重要的是——这个孩子,他有没有保持好奇心?他有没有学会与人合作?他有没有找到一件他真正热爱的事?”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评弹的声音,咿咿呀呀的,隔着水榭传过来,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声音。
陈嘉禾忽然笑了。
“林先生,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段话,在教育学里叫什么吗?”
“什么?”
“叫‘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观’。”陈嘉禾端起自己的茶杯,晃了晃,“这个概念,是杜威在一百年前提出来的。一百年了,全世界都在说,但做到的国家屈指可数。在中国,我们九十年代的课程改革,也提出过类似的理念,但最后被应试的惯性碾得粉碎。”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凡。
“理念是对的。但林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对的事,做的人这么少?”
林凡沉默了两秒。
“因为对的事,往往也是最难的事。”他说。
“没错。”陈嘉禾往后靠在椅背上,“以儿童为中心,意味着你要放弃统一的、量化的、好操作的评价体系,去建立一个多维的、定性的、需要老师付出巨大心力的新体系。这个体系对老师的要求,远远高于传统学校。你的老师在哪里?你的课程在哪里?你的评价标准在哪里?”
林凡没有马上回答。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陈嘉禾面前。
陈嘉禾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五个字:《办学可行性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目录页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二十几章的标题:“全球创新教育模式比较研究”“儿童发展心理学在课程设计中的应用”“多维评价体系的构建方法”“教师培训体系设计”“家长教育共同体的建设方案”……
陈嘉禾翻到其中一页,读了几行。又翻到另一页,又读了几行。
他的表情从初始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惊讶。
“这份报告……”他抬起头,“你写的?”
“我口述,李晓芸老师帮我整理的。”
“李晓芸?”
“笑笑以前的幼儿园老师。”林凡说,“师范毕业,在托儿所干了四年。一直想做不一样的教育,但没有平台。我找她聊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她工作之余写的三大本教育笔记——全是观察孩子、记录孩子、分析孩子的原始材料。我想把课程研发交给她。”
陈嘉禾把报告翻到“教师团队建设”那一章,看到了李晓芸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李老师,26岁,幼师毕业,4年一线带班经验。核心优势:对儿童行为的敏锐观察力,对教育改革的强烈热情,未被传统体制固化的思维方式。”
看到最后一句时,陈嘉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未被传统体制固化的思维方式’,”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评价。”
“是我的原话。”林凡说,“传统师范体系培养出来的老师,教的东西都一样,教的方法也一样。好是好,但太‘标准’了。我要的不是标准件,我要的是真正能看见孩子的人。”
陈嘉禾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凡。
这个七十岁的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西湖的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几只游船在慢慢往回划,船娘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林凡,”陈嘉禾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你跟我说实话。你办这个学校,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片被夕阳照亮的湖水。
“为了我女儿。”他说。
“就为了一个孩子?”
“一开始是为了她。”林凡转回头,看着陈嘉禾,“但后来我发现——我女儿需要的,很多孩子都需要。她要的不是最好的分数,她是要一个能让她快乐长大的地方。这样的地方,现在太少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陪她长大。办学校,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陈嘉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答应其他人吗?”老人忽然换了个话题,“退休以后,找我去当校长的人不少。有开高价的,有挂名誉头衔的,有一开口就是‘三年打造名校’的。我一个都没答应。你知道为什么?”
林凡摇头。
“因为他们都没想明白一个问题——教育的目的是什么。”陈嘉禾端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下,“我教了一辈子教育学,最后明白了一个道理:教育的目的不是培养‘人才’,是培养‘人’。人才是被用的,人是要活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凡。
“你那个‘三不原则’——不以应试为目的、不设快慢班、不超纲教学——技术上很难,非常难。但我听了以后,一晚上没睡着。”
他转过身,看着林凡。
“因为我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听过一个办学者,把‘不’字说得这么清楚。你知道不要什么,而且你敢把不要的说出来。就冲这一点——”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我愿意出山。”
林凡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陈嘉禾摆摆手:“别鞠躬。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你女儿,还有以后会进这所学校的每一个孩子。”
他重新坐下来,翻开那份可行性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空白的表格,标题是“学校命名方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老式钢笔,拔开笔帽,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然后把报告推回给林凡。
林凡低头一看。
纸上写着——“笑笑”。
“就叫这个名字。”陈嘉禾说,“你不是说这学校是为了你女儿办的吗?那就用她的名字。让所有进来的人都知道,这所学校,是一个爸爸对女儿的承诺。”
林凡看着那两个字,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落进了西湖,水面上的金色慢慢褪成了灰蓝。茶馆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报告封面上,打在陈嘉禾用钢笔写的那两个字上。
“笑笑实验学校”。
三天后,“笑笑实验学校”的筹备办公室在城西租下的一栋两层小楼里正式挂牌。
说是筹备办公室,其实就是几个房间拼起来的临时场地。一楼是接待室和会议室,二楼是林凡、陈嘉禾、李老师各一间的办公室——不过李老师那间基本空着,她白天泡在省图书馆翻教育资料,晚上回来就趴在桌上写课程方案,写到半夜,桌上的台灯经常是整栋楼最后一盏灭的。
挂牌那天没有仪式,没有剪彩,没有请领导讲话。陈嘉禾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摆了一壶茶,谁来问就让谁进。
上午十点,第一个家长来了。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一看就是知识女性。她站在门口,把那张打印的招生简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问陈嘉禾:“你们这个学校,真的不设快慢班?”
“不设。”陈嘉禾点头。
“那成绩好的孩子不会被成绩差的拖累吗?”
陈嘉禾给她倒了杯茶:“这位家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的理解里,学校是什么地方?”
女人愣了一下:“是……学知识的地方。”
“学知识的地方,为什么要排名次?”陈嘉禾端着茶杯,语气温和但内容锋利,“排名次这件事,本质上是在告诉孩子——你的价值取决于你比别人强多少。这个逻辑,是考试的逻辑,不是教育的逻辑。教育的逻辑是——你的价值在于你比昨天的自己进步了多少。”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不设快慢班,不是因为我们不重视差异。”陈嘉禾接着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们重视每一个孩子的差异,才不把他们用一条线划开。快慢班的本质,是用一次考试的成绩,给孩子贴上一个永久的标签。我们不贴标签,我们看过程。”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着招生简章走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写着“笑笑实验学校”的木头牌子。
等她走了以后,林凡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给陈嘉禾的茶杯续了热水。
“陈教授,您刚才那个回答,我觉得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陈嘉禾吹了吹茶沫:“实话罢了。我七十岁了,最讨厌说废话。”
下午来的第二个家长,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你们不超纲教学,那孩子将来怎么跟得上初中?”
这次是林凡亲自回答的。
“这位家长,”他从桌下抽出一本小学数学课本,放在桌上,“我们现在的小学数学,三年级的难度,在芬兰是五年级的内容。不是我们的孩子聪明,是我们把太多超纲的东西硬塞进了小学生的脑子里。孩子没理解,只能死记硬背。背下来了,考试能过,但数学思维没建立。到了初中,难度一上来,全部塌掉。”
他翻开课本的某一页:“你看这道题——三年级的应用题,需要两步推理才能解出来。三年级的孩子,大部分还处在‘具体运算阶段’,抽象思维刚开始萌芽。你硬要他做两步推理,他做不出来,你骂他笨——其实不是他笨,是他的大脑还没发育到那个阶段。”
“那你的意思是……”家长有些困惑。
“我的意思是,在适当的年龄教适当的内容。”林凡合上课本,“该玩的时候让他玩够,该学的时候他自然就学进去了。超前教育不是在抢跑,是在拔苗助长。苗拔高了,根没扎深,风一吹就倒。”
家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校长,你这些话,我以前从来没听老师说过。”
林凡笑了一下:“因为这些不是老师的问题。是整个教育评价体系的问题。我们做这个学校,就是想试试——如果换一种评价方式,孩子会不会更快乐,也学得更好。”
家长走了以后,李老师从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叠材料。她在楼梯上听到了林凡最后那段话,停在台阶上,眼眶有点红。
“林哥,”她说,“你知道吗,我在托儿所干了四年,每天听到的都是‘这个孩子不行’‘那个孩子笨’‘这个孩子将来跟不上’。从来没有人说——不是孩子的问题,是评价方式的问题。”
林凡回头看她:“那现在你听到了。”
李老师用力点了点头,把材料抱紧在怀里,上楼去了。
陈嘉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慢慢喝了一口茶,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周后,林凡在临时办公室里召开了一次内部会议。
参会的人只有五个:林凡、苏晚晴、陈嘉禾、李老师、苏瑾瑜。
桌上铺着一张建筑效果图——由林凡口述、陈浩找建筑系的朋友画的。图上的学校不像传统学校那样规整对称,教学楼是散落在湿地边缘的几栋低矮建筑,每一栋都被绿地和浅水环绕。没有围墙,没有大门,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木栈道把所有建筑连在一起。操场不在正中间,而是偏在西侧,挨着芦苇荡。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只有草地和一个泥土操场。
“跑道呢?”苏瑾瑜指着图上问。
“没有跑道。”林凡说,“孩子要跑,在草地上跑就够了。塑胶跑道是给运动员用的,不是给六岁小孩用的。”
苏瑾瑜还想说什么,被陈嘉禾打断了。
“我同意。”老人指着图上的教学楼,“这几栋楼的间距是多少?”
“最近的间隔是十五米,最远的三十二米。”林凡说,“楼与楼之间全部是户外活动空间。每一栋楼只设三个教室,教室面积是普通教室的一点五倍,留出足够的活动区和阅读角。”
“老师办公室呢?”
“和教室在同一层,没有独立的办公楼。”林凡说,“老师和学生的活动空间完全重合。我希望老师不是在‘办公室’里等学生来,而是在学生中间。”
陈嘉禾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苏晚晴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等林凡说完建筑规划,她才开口:“家长这一块,你有什么想法?”
林凡看着她。苏晚晴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半页字。
“你说。”林凡说。
苏晚晴翻了一页笔记:“我之前做过一个调查——在笑笑幼儿园的家长群里,我问了三十个家庭,问他们最希望孩子在学校里学到什么。排在第一的答案是‘考上好中学’,第二是‘听话懂事’,第三才是‘快乐健康’。”
她抬头看着林凡:“你的教育理念很好,但这个理念面对的,是整个社会的焦虑。家长要的不是‘快乐’,是‘赢’。你怎么说服他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凡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许。
“你说到点上了。”他说,“所以我需要一个‘家长课堂’。”
“什么?”
“家长课堂。”林凡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这套教育体系要想真正落地,不能只改变学校和老师,还要改变家长。所以我打算在学校里设立一个家长教育模块——不是一学期开一两次家长会那种,而是常态化、系统化的家长培训。”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几行字:
“1. 每月一次家长工作坊,主题涵盖儿童心理学、沟通技巧、家庭教育方法
2. 家长可以随时预约听课,教室后面永远留一排给家长的座位
3. 每学期一次‘家长开放月’,家长和孩子一起完成一个项目制学习任务”
“这工作量太大了。”陈嘉禾皱眉,“光是正常的教学和管理就已经超负荷了,再加一个家长课堂——”
“家长课堂由我负责。”苏晚晴打断了陈嘉禾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声音很平静:“我是笑笑的妈妈,也是你们的‘家长样本’。我最清楚一个妈妈在孩子的教育上会焦虑什么、会纠结什么、会在什么事情上转不过弯来。这件事,我做最合适。”
林凡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方碰了一下。
“好。”他说,“家长课堂,归你。”
苏瑾瑜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夫妻档别在我面前秀了。说正事——钱。”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财务报表:“土地出让金八千六百万,建筑和装修预计三千四百万,教学设备采购一千万,第一年运营成本大概八百万。加起来,初期投入一亿三千万左右。”
“我出一亿。”林凡说。
“剩下的三千万我来。”苏瑾瑜说。
“不。”林凡摇头,“剩下的三千万,我想用另一种方式解决。”
“什么方式?”
“奖学金。”林凡说,“设立‘笑笑奖学金’,接受社会捐赠。奖学金用于资助贫困家庭的优秀儿童入读。我不希望这所学校变成‘有钱人的学校’。好的教育,不应该用钱来筛选孩子。”
苏瑾瑜沉默了。
“这不合商业逻辑。”他最终说。
“我知道。”林凡说,“这所学校本来就不是生意。赚的钱,花在教育上,就是花在该花的地方。”
陈嘉禾忽然笑了一声。
“林校长,”他用那个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我这辈子,见过太多校长。有想当官的,有想出名的,有想赚钱的——想赚回来的是第一个。”
林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五个字:
“笑笑实验学校”
写完,退后一步,看着那六个字。
窗外,初冬的阳光正好照在白板上,把那六个字照得发亮。湿地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芦苇和水草的气息。
会议结束后,林凡一个人站在白板前。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林凡转头看她:“想你刚才说的话。你说的对,家长要的不是快乐,是赢。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重新定义——什么才是真正的赢。”
苏晚晴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窗外的湿地上,那几只白鹭又飞回来了,在浅水里踱着步。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变得柔软而漫长。
傍晚,林凡接笑笑放学。
从幼儿园回租住的房子要经过一条梧桐道。十一月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打着旋。笑笑今天格外安静,牵着林凡的手,一直低着头,小皮鞋踩在梧桐叶上,咔嚓咔嚓响。
林凡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怎么了,闺女?”
笑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爸爸,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凡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谁说爸爸要走了?”
“小雨说的。”笑笑的声音小小的,“她说她妈妈说,笑笑的爸爸在北京好几天不回来,肯定是不要笑笑了。”
小雨是笑笑幼儿园的同学。
林凡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笑笑,”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又小又软,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
“那你去北京做什么?”
“爸爸去给你建学校。”
“建学校?”笑笑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为什么建学校?”
“因为你要上小学了。”林凡说,“爸爸想给你建一个最好的学校。那个学校里,有草地,有小河,有白鹭,还有可以爬的大树。没有写不完的作业,没有罚站的墙角,老师不会因为你做错题骂你。”
笑笑的大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黯下去。
“可是我们老师说的,小学作业特别多,做不完要叫家长的。”
“爸爸办的学校,不叫。”
“真的?”
“拉钩。”
林凡伸出小拇指,笑笑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摇了几下,然后各自收回。
笑笑终于笑了。那笑容在初冬的黄昏里,像一盏忽然被点亮的小灯笼。
“爸爸,”她重新牵起林凡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那我的学校叫什么名字呀?”
“叫笑笑。”
“笑笑?”
“嗯,叫笑笑实验学校。用你的名字。”
笑笑停住了。她仰起头看着林凡,那双大眼睛里有梧桐叶的影子,有夕阳的光,有一种三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
“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林凡蹲下来,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因为爸爸建这所学校,是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梧桐叶从枝头飘下来,轻轻地落在笑笑的肩膀上。林凡伸手替她拂去,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有些东西,比分数重要得多。”
笑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凑过来,在林凡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爸爸,我最喜欢你了。”
林凡抱了抱她。她身上的奶香味混着冷空气的凛冽,像极了1998年他刚重生回来、第一次抱起她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她两岁,怯生生地叫他“爸爸”。
现在她快六岁了,会在梧桐叶落的时候亲他的脸,说“我最喜欢你了”。
林凡站起来,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梧桐道的尽头是他们的家,窗子里亮着灯,苏晚晴已经在做晚饭了。
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大一小,并排走着,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七、来信
深夜。笑笑睡着了,苏晚晴也睡着了。
林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陈嘉禾白天给他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的批注爬满了课程方案的每一页。旁边是李老师熬了三个通宵写出的“项目制学习”初稿,纸页上还沾着咖啡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这段时间收到的所有聘书、文件和信件。清华的聘书,浙大的聘书,商务部的表彰函,国标委的感谢信。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停在最底下的一封手写信上。
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只写着“林校长收”。是三天前收到的,寄信地址是杭州市儿童福利院。
他打开信。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字迹不太工整,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用刚学会的汉字写的:
“林校长,我们听老师说,你的学校会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来读书,是真的吗?我们会好好学习的。”
林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窗外,月光洒在湿地上,洒在那片将变成学校的土地上。几只白鹭在月光下飞过,翅膀拍动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寂静中落地的声音。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王猛的号码。
“猛子,明天帮我去趟福利院。有两个孩子,我想见见。”
“谁?”
“不知道名字。”林凡说,“但我知道他们写了信。”
他挂了电话。桌上的台灯照在那份可行性报告上,照在陈嘉禾用钢笔写的那两个字上。
“笑笑”。
他伸手合上了文件夹。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学校的地基还没有打。教育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林凡关了灯。黑暗中,远处的湿地上有萤火虫在飞,一点一点的,像是谁在黑夜里点亮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