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整整半天。
日头都已西斜,将念安和两座孤坟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的丹增一直屏息静气地站着,他从未见过法子如此模样,心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
眼看念安在那里站了一整天,丹增犹豫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
“法子……您莫要中了那妖僧的诡计!他分明是胡言乱语,乱您心神!至尊他……他待您如衣钵真传,倾囊相授,天下皆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
他话未说完。
“闭嘴!”
一声低沉嘶哑、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般可怕压抑的喝止,骤然炸响!
念安猛地回过头来。
丹增的话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剩下的字眼全部噎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念安的眼睛。
原本锐利如鹰隼的虎目,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猩红一片,仿佛要滴出血来。
眼眶通红肿胀,泪痕未干,但眸子里却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狂暴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凶戾、痛苦与挣扎。
那眼神像被触逆了所有信念、濒临崩溃边缘的凶兽,直勾勾地刺向丹增,冰冷、疯狂,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粘稠流淌。
良久,念安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回了身,重新面向那两座孤坟。
夕阳将他的轮廓熔成一道漆黑而颤动的剪影。
突然,一声极低、极冷的笑,从他喉间逸了出来。
短促,干涩,像冰层猝然开裂。
“你说他对我倾囊相授?”
念安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砺的石块相互摩擦,他接起了丹增之前未能说完的话头。
“丹增,你与我一同在寺中长大,虽为主仆,却也朝夕相对。”
他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如虬龙暴起,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裂皮肤,迸出血来。
“你应当看得最清楚,他究竟……是怎样‘对待’我的。”
“我说要研读佛经,自化戾气。”
“他却说经中藏毒,乱人心智,不允我观看片纸!”
“我说要修习武学,博采众长。”
“他却说我资质普通,心性不定,入门十年,只配守着那一门龙象般若功!”
“我说要闯荡江湖,见识天地,他却说江湖险恶,人心鬼蜮,将我死死束缚在这山门之内,任我青春蹉跎,岁月空付!”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连……就连这四式《九谛印》!”
念安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愤懑。
“都是我苦苦求了几十年!他才施舍一般,传给我的!”
话音未落,念安猝然再度回身!
那张原本刚毅的脸,此刻已彻底扭曲。
“可你看他对我那好师弟是怎么做的?!”
“入门月余,便传下无相童子功!明明他根骨更差,悟性平平,可佛门七十二绝技,师尊却恨不得倾囊相授!那无相神功,号称能模拟天下武学,变幻无穷……为何,为何就不能传我?!”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激荡的尘土混着他狂暴的气息。
“还有那如来神掌!金刚不坏神功!哪一门不是无上绝学,武道绝巅?凭什么?就凭他是师尊的血亲?就凭他……会投胎?!”
念安的眼珠赤红,死死盯着丹增,仿佛要将他钉穿。
“还有我那好师妹……更是日日膝下承欢,有求必应!一枚东海明珠,她说喜欢,隔日便出现在她案头;一句想观云海,师尊便亲自带她上摩崖峰顶,一待便是整日!”
念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可我当年呢?丹增!”
他猛地指向北方,指尖都在发颤。
“摩崖峰顶,寒风刺骨,滴水成冰!你与我一同在那里待了数载!你可曾见过他这般待我?雪隐寺中,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我相伴习武,汗透重衣……你可曾听过他一句夸奖?!”
“经中藏毒……偏偏就我读不得!说我资质不够……武学便不传!说什么江湖险恶……难道这险恶,只对我一人险恶吗?!”
丹增听得心神俱震,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直到此刻才骇然发觉,这位平日里沉默坚毅、对师尊唯命是从的法子,心底竟早已埋藏了如此深重、如此汹涌的怨愤与不甘!
“至……至尊都是为了你好!”丹增颤声挤出这句。
“为了我好?”
念安嘴角那丝极冷的笑倏然凝固,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他死死锁住丹增,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同从九幽地缝中挤出来。
“丹增……你可知道,当我突破至无漏之境,灵台澄澈,内外明澈如镜时……我‘看’到了什么?”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丹增的脸上。
“我‘看’见……冥冥之中,悬着一双眼!一双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的眼!它挂在我头顶,嵌在我影子里,甚至……钻进了我五脏六腑之间!”
念安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那双眼睛,就那么冷冷地、漠然地盯着我!盯着我吃饭,盯着我睡觉,盯着我练功,盯着我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念头!”
他猛地伸出双手,十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丹增的双臂,力道之大,让丹增忍不住闷哼一声,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你尝过那种滋味吗?!丹增!你尝过被人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钉死在目光下的滋味吗?!就像……就像你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肉都暴露在那目光之下!你不敢说错一句话,因为那双耳朵在听!你不敢做错一件事,因为那双眼睛在看!你甚至……不敢多想一个念头!因为你不知道,它是不是连你的心都能看穿!”
念安的脸因激愤与恐惧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对着丹增发出近乎歇斯底里的低吼。
丹增被他眼中近乎癫狂的绝望慑住,下意识脱口:“不可能……至尊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念安嘶声打断,眼底猩红更甚,“这世间——除了师尊的‘天眼通’,还有谁能这般洞彻幽冥、如影随形的本事?!”
丹增语塞,胸腔窒闷,半晌才艰涩道:“可……可至尊……为何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