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的第二日,四十二人齐聚户部偏厅。
林平安站在前面,身后是一块黑板,这是他从科学院拿来的。
“诸位都是凭本事考进来的,我不说废话,只说三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银行的钱不是朝廷的,是百姓的!每一文钱存进来,都是百姓的信赖!”
“谁敢动歪心思,谁敢伸手,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背景,一律送大理寺,绝不姑息。”
厅内众人鸦雀无声。
“第二,银行的规矩,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大家一起来定的!”
“你们在座的,有的是老吏,有的是账房,有的是读书人,你们懂的比我多!”
“有什么好建议,尽管提,提对了,采纳了,有赏。”
众人纷纷点头,面露喜色。
“第三!”
林平安语气放缓:“诸位从今天起,不叫吏,不叫员,叫银行职员!”
“你们不是给朝廷当差,是给天下百姓当差,这话听着虚,但做起来实!”
“你们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关系到一个家庭的生计,一个小店的存亡,记清楚了没有?”
“记清楚了!”
四十二人齐声回答,声音不算大,但很齐。
林平安点头:“好,现在开始上课,第一课,什么叫银行。”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信用。
…………
林平安在户部上课的时候,崔民干在府里接见了一个人。
那人姓崔名安,是崔家的远房子弟,三十出头,精于算学,在崔家的一个商号里当账房。崔民干把他叫来,交代了一番。
崔安听完,脸色有些发白:“族叔,这……这是要我做内应?”
崔民干眼皮都没抬:“什么内应?说得这么难听!你是去朝廷当差,为天下效力!”
“咱们崔家送你进去,是看得起你!至于进去之后,眼睛多看,耳朵多听,嘴巴少说,这还用我教你?”
崔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可是族叔,镇国公那个人精明得很,我怕……”
“怕什么?”
崔民干放下茶盏,冷冷地看着他:“你又不是去偷鸡摸狗,你只是去当差!”
“银行那么多账目,每天进进出出,你帮族里留意一下资金动向,这犯法吗?”
崔安咬牙道:“不犯法!”
“那不就结了!”
崔民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去吧!好好干,干好了,族里不会亏待你!”
崔安走后,崔民干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目光幽深。
林平安想用银行切断世家的钱袋子,哪有那么容易?
银行是朝廷的,朝廷里有人,银行里就有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林平安再厉害,总不能一个人把所有账目都盯死!
………
林平安没想到,袁天罡也会来掺和银行的事。
上完课,他从户部出来,袁天罡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平安见状一愣:“国师?您怎么来了?”
袁天罡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贫道有几个弟子,算学还不错,想送进银行当职员,不知林小友收不收?”
林平安接过纸,上面写着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履历。
他扫了一眼,心中微动:这些人,都不简单!
有一个是钦天监的算历博士,精通术数!
有一个是太史局的书吏,常年和天文数据打交道。
还有一个更离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履历上写着“通晓长安九成坊市物价,能口算百笔账目”。
林平安抬头看着袁天罡:“国师,你这不是送职员,是送间谍吧?”
袁天罡笑容不变:“林小友说笑了!贫道是为了大唐的银行好!这些人人品可靠、算学出众,比那些世家送来的强多了!”
林平安想了想,把纸条揣进怀里:“行,我收了!不过有一条,进了银行就得守银行的规矩,不管以前是谁的人,在我这儿一视同仁!”
“干得好,升!干不好,滚!干坏事,进大理寺!”
袁天罡点头:“这是自然。”
两人又聊了几句,告辞离去,各回各家。
………
林平安在为银行的事奔波,武珝也没闲着。
醉月楼在东西两市都有分号,每日流水巨大,铜钱进出频繁。
武珝按照林平安教的,开始在醉月楼内部试行“记账结算”,老客户不用每次付现钱,月底统一结账。
起初遭到一些掌柜和伙计的反对,说这不就是赊账吗?赊账容易赖账!
武珝不慌不忙,推出一个“积分制”:月底结账的客户,每消费一贯,积一分,积分可兑换菜品或酒水!
消息一出,客户们奔走相告,踊跃报名!
半个月下来,醉月楼的应收账款虽然增加了,但坏账率不到百分之一,而流水翻了三成。
这件事传到了户部,唐俭专门找林平安问:“镇国公,醉月楼那个记账的法子,能不能在银行用?”
林平安笑道:“唐尚书好眼力!银行的存款贷款,本质上就是记账!”
“你把钱存进来,银行在你的名下记一笔!你把钱贷出去,银行在借款人的名下记一笔,和醉月楼的客户账目,是一个道理!”
唐俭若有所思:“所以银行不需要真的把每一文钱都搬来搬去,只要账目清楚就行?”
“对!”
林平安点头:“钱是死的,账是活的!只要大家相信银行能兑付,银行就不需要把所有的钱都堆在库房里。这就是我上次说的信用!”
唐俭长出一口气,看向林平安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镇国公,我服了!”
………
银行成立的消息传遍长安,最激动的不是那些富商巨贾,而是最底层的百姓。
王老七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公廨本钱已经被一笔勾销,但王老七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他依然穷,每天扛包,勉强养活一家老小。
那天他路过户部门口,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大唐银行即将开业,小额贷款,月息三厘。
月息三厘!
他算了算,借一贯钱,一个月利息才三文。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告示前看了足足一刻钟,然后转身跑回了家。
当天晚上,他和媳妇商量到半夜,最终决定借钱。
王老七咬着牙,第二天一早去了户部,排了两个时辰的队,填了一张表格。
他识字不多,是旁边一个读书人帮他填的。
借款金额:五贯!用途:买一辆板车,自己拉货,不再给人扛包。
表格递上去,马周亲自审的。
他看着王老七的名字,想起了不良人卷宗里那个“借五贯还三年,妻将被卖”的记录。
他拿起笔,在“审核意见”一栏写了两个字:通过!
三天后,王老七拿到了五贯钱。
他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这一幕,长安城里有无数个版本。
有人贷款买了种子,有人贷款租了铺面,有人贷款添了工具。
数额都不大,三贯五贯,十贯八贯,但对这些人来说,这几贯钱就是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