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看着他。
苍白。清醒。眼底有红血丝,但没有疯狂。
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在幼年意识锚点上押注的时候,他的状态是烧着的,不计代价,不问对错。
现在不是。
“那就先把模型建完吧。”
微雨说。
模型的第一步不是建模,是喂数据。
林宇把林玲这几天记录的先锋城民众神经噪点数据从监测系统里拷了出来,总量不大,三百四十七名战灰居民的认知波动采样,外加林玲“游戏”期间被她那套隐藏架构拆解的行为碎片。
数据导入时压室核心终端的过程很快,十六秒。
但导入完毕后,终端界面弹出的反馈让林宇停了手。
【数据样本量:不足。当前样本仅覆盖0.003%的神经行为光谱。建议扩充至少三个数量级。】
“三百多个人不够?”
微雨的投影飘到终端上方,数据框铺开。
“三百多个战灰战士不够。他们的神经活动被规则碎片压缩过,行为多样性极低。你拿三百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样本去训练模型,训练出来的东西只会认识一种人——服从指令的人。”
林宇的手从操作台上撤回来。
“新北大学的资料库呢?”
“你说的有道理。”
微雨的投影闪了一下,切入先锋城主控系统的权限申请界面。
林宇没见她申请过——大概是直接接管了。
主控系统的算力分配面板弹出来,总量的百分之十二被标红锁定,标注“维生系统专用”。剩余算力中,微雨划走了百分之三十一。
“你胆子不小。”
“先锋城目前的算力闲置率是百分之六十四。你造的那批时晶让能源过剩,大部分模块处于待机状态。我拿三成,不影响任何核心功能。”
数据框切换。
新北大学分校资料库的索引树展开,根节点密密麻麻,分支延伸到视野之外。
微雨在索引树上划了几条线。
“历代神经科学研究数据、认知行为学实验记录、临床脑电图数据库、战前人口普查中的心理评估样本……”
她一边划,索引树上的节点一边亮起来。有些节点很小,几十兆;有些巨大,几个P的压缩包安静地躺在尘封的存储区里。
“另外还有一批东西。”
一个灰色节点被点亮。
【渊域第九战区·先锋城·战灰转化前神经基线采集——累计样本数:1,247,831】
林宇盯着这个数字。
一百二十四万。
“每一个被转化为战灰的战士,在接受规则碎片附着之前,都做过一次完整的神经基线扫描。”微雨的数据框边缘亮了一圈蓝。“这批数据从未被调用过,因为先锋城不关心战灰'之前'是什么人。”
“现在关心了。”
“现在你关心了。”
林宇没纠正她。
——
模型构建用了一个月。
时压室内部的一个月。外界流逝的时间,不到一天。
前两周,微雨在搭底层架构。
林宇看不懂具体的算法结构,但他看得懂架构的形态——三维网状,节点与节点之间由加权连线串联,每个节点代表一种神经行为模式,连线的粗细代表模式之间的转化概率。
最初的架构很稀疏。
节点少,连线细,整个网络松松垮垮地悬浮在光幕上,风一吹就能散。
然后数据灌进来了。
一百二十四万份战灰转化前的神经基线,新北大学资料库中跨越数十年的认知研究样本,战前人口心理评估……
数据流涌入架构的速度肉眼可见。每灌入一批,网络就致密一层。节点增殖,连线加粗,子结构开始自发聚类——某些行为模式天然地靠在一起,形成簇团。
到第十一天,三维网络已经膨胀到光幕放不下。
微雨把它压缩成俯视图,密度高得发黑。
“还是不够。”她的投影挂在架构正中央,周身数据框闪得极快。“样本覆盖率达到了预期的百分之七十八,但长期行为演化的时间序列数据严重缺失。大部分样本只有单时间点快照,缺少纵向跟踪。”
“用林玲的。”
微雨的投影偏了一度。
“她七十二小时的神经演化数据,时间跨度短,但纵向密度极高。每一秒都有完整的突触变化记录。”
林宇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林玲不在身边——他让城防系统的人带她去巡逻廊道遛机械犬了。
“可以用作纵向演化的锚定参考。”微雨停了两秒。“但我需要声明,这批数据来自你女儿,她的神经演化路径与常人不同。混入通用模型可能引入偏差。”
“多大偏差?”
“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
“用。”
第十四天。
微雨完成了数据筛选和清洗。无效样本剔除,异常值修正,缺失序列用插值法补全。一百二十四万份基线数据最终保留了九十一万份,加上大学资料库的研究样本和林玲的纵向数据,总训练集规模突破两百万条。
模型开始训练。
损失函数在前三天剧烈震荡,曲线跳得没有规律。微雨调了七次学习率,换了两套优化器,又手动裁剪了十二个过拟合的子模块。
第十八天,损失曲线开始收敛。
第二十一天,模型输出了第一组测试结果——微雨从保留样本中随机抽取五十个个体,只给模型他们的初始神经基线,让模型自行推演后续变化。
推演结果与真实记录的平均吻合度:百分之六十三。
不够。
微雨没说话。她把架构中的注意力机制拆了重写,加入了时序因果约束层——强制模型在推演时遵循“前因必须早于后果”的时间逻辑。
第二十五天。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一。
第二十八天。百分之九十二。
第三十天。
微雨关掉了测试界面。
“通用基础模型完成。”
光幕上,那张三维网络已经不再是网络的形态了。它变成了某种致密的、自洽的、不断微幅脉动的结构体。每一个节点都在呼吸,每一条连线都在传递信息。
活的。
不是一个人的模型。是“人”这个概念的模型。
给它任何一个初始噪点,再给它足够的约束条件,它就能推演出这个噪点将如何一步步收束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