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洵在她身边坐下:“这些年,姒家在朝廷的眼线,几乎都被我们拔除干净了,唯有宫里还有残余。太子身边的几位侍妾,皆是姒家暗中安排的人,而太子又对她们无比宠爱,一时半会,倒还真动不得。”
时君棠浅浅一笑:“罢了,一切随缘吧。”
活了近八十年,世间的恩怨情仇、权势纷争,她早已看开。
刘玚还好好地活着,只是皇后早已离世,她的儿子也英年早逝,只留下了太子皇孙。
虽说皇孙是她看着长大的,可她从未亲自教养过,彼此间终究隔着一层。
如今的皇孙,对她颇有敌意,又常常受人挑拨,总以为时家在暗中操控皇帝、把持朝政,对时家处处提防。
姒家几百年来,根基深厚,族中人才辈出,从未真正沉寂。反观时家,虽说势力日渐强大,家底愈发丰厚,可族中子弟大多平庸,鲜有拔尖之人。
而她唯一的儿子,自小便无心权势,从没有想过要继承家主之位,只喜欢逍遥自在,浪迹天涯。
一切无愧于心便好。
就在几人闲谈之际,一名下人匆匆冲进暖阁,语气急切地禀报道:“家主,不好了。宫里派人来传旨,让您即刻进宫一趟,皇上……皇上怕是不行了。”
此时的皇宫内寝,刘玚安静地躺在御床上,双眼毫无生气,直到内侍在他耳边低声禀明“时家主到了”,他黯淡的双眸才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唤出两个字:“师傅?”
“皇上。”时君棠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语气温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刘玚费力地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哪怕是章洵,他也不愿让其留在屋内。
章洵抿紧了唇,终究没有多言,微微躬身,转身退出了内寝。
一时,寝内只剩师傅两人。
自五十年前,她在外云游三年回到京都,往后与刘玚的每一次相见,身边总少不了旁人相伴,或是朝臣,或是内侍,从未有过这般独处的时刻。
时君棠心中清楚,刘玚这般安排,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单独对她说。
果然,刘玚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缓缓递到时君棠手中。
“金羽令?”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明白此时皇帝将金羽令交给她做什么?
如今国库丰盈,朝局稳定,太子刘衡早已定下,且得到文武百官的认可,从未有过当年老皇帝驾崩时的动荡。
“师傅……朕死后,太子……太子定不会饶过时家……”刘玚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话音未落,一口气便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死死攥着时君棠的手,眼底满是愧疚与牵挂。
时君棠眼眶微湿,鼻尖发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好,师傅收下,你放心。”
刘玚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师傅保护了他一辈子,从他年少登基,到他坐稳帝位,安稳朝纲,师傅始终在他身边为他遮风挡雨。
如今,他终于能为师傅做一件事,能护时家一次,便是死,也无憾了。
此时,外面传来了太子刘衡的声音:“孤是太子。皇爷爷病重弥留,最想见的人,本该是孤这个储君,怎么可能是你时君棠?你不过是一个外人,一个时家族长,凭什么能独占皇爷爷最后的时光?”
“皇爷爷,这些年,时家把持朝政、权势滔天,朝野上下,人人皆知,你为何到了最后,还要见她?”刘衡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皇爷爷,皇爷爷您醒醒,您不能再被她蒙蔽了。”
时君棠静静的听着,见刘玚胸口突然剧烈起伏起来,气息愈发急促,显然是被这一番话气得不轻,忙安抚道:“皇上别生气,太子还小,以后慢慢就懂了。”
刘玚一脸愧疚的看着师傅:“朕,朕......”
“为师知道,你对太子,一直尽心尽力在教,只是很多事,并非我们所能掌控的,尽人事,听天命便好。”这些年,刘玚为了大丛江山、为了百姓,为了教导太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看着师傅通透而温柔的眼睛,刘玚心中的愧疚稍稍缓解,也似想开了一般,颤抖着抬起手,朝门外指了指。
时君棠会意,对着门外轻声道:“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太子刘衡率先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四位后妃,领着一众皇子皇孙,鱼贯而入,齐齐跪在御床前,神色各异,有悲伤,有惶恐,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
时君棠缓缓起身,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了太子,自己则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乌央央的一群人。
熟悉的故人,早已一一离世,眼前这些人,大多都是陌生的面孔,唯有几分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刘玚的影子。
此时的刘玚压根没对太子说上一句话,只是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眼底满是复杂。
他这一生,有过诸多儿子,其中,皇后与敏妃的儿子最为出息,聪慧能干、心怀天下,她们也教得极好,可惜,都英年早逝,没能等到继承皇位的那一天。
最终,皇位落在了这个皇孙的头上。
作为皇帝,他怀疑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唯独坚定地认为,师傅时君棠和章相,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是真心辅佐他的人。
他赌赢了,时家与章洵,从未有过半分异心,陪他稳住了大丛的江山。可他的皇孙,却对他们充满了猜忌与敌意,甚至觉得,他这个皇帝,是被时家与章洵操控的傀儡。
不管他怎么说,他也从来不信,只觉得他是老糊涂。
“皇爷爷?”刘衡见皇爷爷久久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终于按捺不住,伤心地恸哭起来。
刘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双眼缓缓闭上,气息彻底断绝。
一代帝王,就此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