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辩解?否认?
在这样精准到毫厘、直指核心的证据链面前,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卑劣。
“不……不是……我……”他只能发出这样毫无意义的、破碎的音节,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带动着身下的硬木椅子发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试图抓住桌沿稳住自己,但手指冰冷僵硬,完全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出几道无力的湿痕。
额头上汇聚的那一大滴冷汗,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沉重地滚落,沿着他抽搐的脸颊,划过因恐惧而扭曲的嘴角,“啪嗒”一声,滴落在他自己颤抖的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声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清晰得如同丧钟。
漫长的、令人绝望的寂静,再次如同沉重的铅块,轰然落下,死死压住了这间狭小的囚笼。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头顶的日光灯管依旧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嗡鸣,像无数只细小的毒虫在啃噬着人的神经。
只有陈钰那粗重、紊乱、如同破旧鼓风机般艰难而绝望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持续地、微弱地回荡着。
这声音,不再仅仅是生理上的挣扎,更像是一种灵魂被抽离躯壳时发出的、最后的、无意识的哀鸣。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呜咽。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酷刑。
宁蔓芹依旧端坐着,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份决定性的审计报告,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陈钰身上,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员,记录着实验对象在致命药剂作用下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压力源。
刘援朝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厌恶、鄙夷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陈钰这副彻底崩溃的丑态,眼神冰冷。
他知道,这场漫长的拉锯战,胜负已分。
宁蔓芹带来的,不仅仅是证据,更是摧毁性的、来自更高层级的意志。
这台沉寂已久的纪检机器,在更换了“宁蔓芹”这个锋利、冷酷、精准无比的新零件后,终于发出了它沉寂多年后,第一声真正令人胆寒的、高速运转的轰鸣。
而陈钰,这个曾经自以为在县里盘根错节、根基深厚的“人物”,不过是这台机器重新启动后,第一个被无情碾碎的、微不足道的旧尘垢。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陈钰来说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那十七个签名,如同十七个烧红的烙铁,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复灼烧。
宏远建筑老板那张谄媚油腻的脸,材料供应商递上信封时那心照不宣的眼神,妻弟在电话里兴奋地汇报“资金已安全落地”的声音……无数被他刻意遗忘、深埋的细节,此刻如同被惊扰的毒蛇,疯狂地翻涌上来,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试图抓住一点什么来支撑自己,哪怕是一根稻草,但脑海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的虚无。
终于,在极致的心理重压和生理崩溃的双重折磨下,陈钰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干呕声。
他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可怕的青灰。他再也无法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神涣散,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宁蔓芹的目光,终于从陈钰身上移开,落回到桌面上那份厚厚的审计报告。
她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无声地,将报告封面轻轻翻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如同惊雷。
“陈钰,”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金属般的冷调,却带着一种最终宣判的意味,“关于这十七处签字,以及报告中所列明的所有问题,你,现在需要做出一个选择。”
陈钰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沫,而是一块粗糙的砂石。
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在桌下冰凉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桌对面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是近乎透明的浅褐色,此刻映着顶灯的光,像两潭封冻的、深不见底的湖,没有涟漪,没有倒影,只有纯粹的、等待吞噬的静。
“我……我记不清了,”他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嘶哑,像磨损的砂纸,“时间……时间太久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借口是何等苍白无力。
三年,对于某些记忆或许是模糊的,但对于这些白纸黑字、流程严谨、甚至关联着具体项目盈亏和人员变动的文件签字。
三年,恰恰是一个足够清晰、又足够致命的距离。
“三年前就是时间久远?”宁蔓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暖意,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片,在冰面上轻轻划过留下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她的嘲讽是内敛的、包裹在绝对理性之下的,因而更显得尖刻入骨。
“不急,”她向后微微靠向椅背,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与陈钰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形成残酷对比,“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种宣告。
宣告着这场对峙没有预设的终点,宣告着她手中掌握的,远不止眼前这叠纸张。
时间,在她那里不是稀释剂,而是催化剂,足以让所有被掩盖的细节发酵、膨胀,最终露出狰狞的原貌。
陈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他预想过愤怒的斥责、疾风暴雨般的质问,甚至拍案而起的威吓,却唯独没有料到这样一种冰冷的、游刃有余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窒息,因为它抽空了所有可以借力、可以周旋、甚至可以激起对抗情绪的空间。
然后,她给出了更出乎意料的指令。
“你回去好好想一下。”
宁蔓芹站起身,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吱嘎”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冷冽的一瞥,像带着实质的冰针,刺得陈钰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如果想起来了这些事,”她顿了顿,语速放得更慢,每个字都像一颗单独掷出的、沉甸甸的棋子,“或者……别的事,你再告诉看护人员,他们随时会上报转告我。”
“别的事?”。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在陈钰心里炸开一片惊雷。
还有什么事?她还知道了什么?是她话里有话的试探,还是真的掌握了其他线索?
无数个恐慌的念头瞬间如毒藤般疯长,缠绕住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