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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用在哪里了?

    “护林专项款呢?到了吗?”女人的目光如同两束高强度的激光,紧紧锁住他,没有任何偏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答案。

    她的视线穿透了他强装的镇定,落在他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慌乱上。

    “到,到了!”陈钰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急切。

    他用力地点着头,幅度之大,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晃动,试图用动作的幅度来弥补言语的苍白。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这些款项的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每一笔拨款文件、每一份签收记录,他都“处理”得看似天衣无缝。

    但正是这些冠冕堂皇的流程之下,隐藏着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虚报的苗木数量、被层层克扣的经费、以次充好的劣质树苗、甚至直接挪作他用的巨款……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在他脑海里疯狂扭动。

    “那为什么,”女人微微前倾身体,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仿佛一座冰山无声地向前压来,带来更迫人的压力。

    她的语气依然平稳,甚至没有提高半分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陈钰紧绷的神经上,“山还是光秃秃的?”

    “苗儿呢?钱,用在哪里了?”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指核心——钱!钱去了哪里?

    这是所有腐败的根源,也是所有谎言最无法自圆其说的死穴。

    她不是在问过程,不是在问困难,她是在问那笔巨款的最终去向!

    “这个……这个……”陈钰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刺耳的尖啸,飞速转动,试图从一片混沌中捞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用来应付上级检查的万金油说辞。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破碎:“主要是……主要是自然条件太恶劣了!”

    “您知道,那些地方,土质差,降水又少,成活率……成活率本来就低得可怜!”

    “再加上管护难度大,人手严重不足,还有……还有部分村民意识不强,有……有破坏行为!”

    他语无伦次地抛出这些理由,试图用“客观困难”和“群众问题”来构筑一道脆弱的防线,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对面三人,尤其是刘援朝,希望他能流露出一丝哪怕微乎其微的理解或同情。

    然而,刘援朝的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失望和审视。

    而那女人,更是面无表情,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噪音。

    “清凉寺那一条路,”她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辩解,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如同冰锥刺破空气。

    她根本不屑于理会他那些苍白无力的托辞,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带着精准的打击力,轰然袭来:“省里市里连续三年拨款修缮,为什么今年这场暴雨一来,路就断了?”

    “据气象记录,今年的暴雨强度,并不算历史最大。”

    她停顿了半秒,目光如电,刺向陈钰,“而且,监理单位出具的最终验收报告显示,用料和施工都符合标准。实际情况呢?”

    “轰!”陈钰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响!

    清凉寺那条路!

    这是他最不愿被提及的雷区之一!

    那是他小舅子那个皮包公司承建的!

    所谓的“符合标准”,是他小舅子用他批的条子打通了监理关节,用劣质的沥青、偷工减料的砂石堆砌出来的豆腐渣工程!

    那场暴雨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和鼻翼两侧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错觉。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否认,想辩解是“天灾”,想推卸给“不可抗力”,但在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在对方精准点出“监理报告”和“暴雨并非最大”这两个关键破绽时,他所有的狡辩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气。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擦汗,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僵住,仿佛这个动作会暴露更多的心虚,只能任由汗水肆意流淌。

    女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甚至没有等待陈钰对上一个问题做出任何反应——或者说,陈钰那惨白如纸、汗如雨下的反应,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她面无表情地翻开面前那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动作精准而利落。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她的目光快速而锐利地扫过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随即抬起眼,那目光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沉重。

    “还有,”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击在陈钰的心脏上,“三北防护林延伸工程。”

    她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如同在宣读判决书的关键条款,“项目规划中明确要求,用于防沙固基的关键树种,采购清单上列明是五年生优质樟子松和沙棘。”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锁定陈钰因极度恐惧而开始微微颤抖的身体,“为什么去年秋天那场规模并不算大的逆石流,就冲垮了三个自然村的防护堤?”

    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几乎能冻结空气的质询意味,“灾后现场勘查的残留树根样本显示,绝大多数树龄不超过两年!”

    “而且,根本就不是抗旱固沙的樟子松和沙棘!”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直刺陈钰的灵魂深处:“那些符合标准的树,去哪儿了?”

    “嗡——!”陈钰的脑子彻底炸了!

    三北防护林!

    这是他经手的油水最丰厚、胆子也最大的项目!

    那些所谓的“五年生优质树苗”,大部分都是他用极低的价格从关系户那里采购的、根本不适合当地环境的劣质速生杨!

    真正的优质树苗款项,早就被他伙同几个关键人物瓜分殆尽!

    他以为山高皇帝远,以为一场泥石流就能掩盖一切,以为那些被冲走的树根早已化为乌有……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残留的树根都挖出来做了鉴定!

    这需要多么扎实、多么深入、多么不依不饶的调查!

    这背后,是组织上多么坚定的决心和多么可怕的力量!

    “呃……”陈钰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呻吟。

    他感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

    他死死抓住硬塑料椅冰凉光滑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下一秒椅子就会被他捏碎。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感觉吸不进一丝氧气,肺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额头上、脸上、脖子上的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滴落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试图看向对面,但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到女人那模糊却无比清晰的、如同冰雪雕琢般的轮廓,以及她眼中那洞悉一切、毫无怜悯的寒光。

    每一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经过千锤百炼、锋利无比的手术刀!

    精准、冷酷、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他精心包裹了无数层、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伪装!

    直指最核心、最隐秘、最肮脏的腐败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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