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办公室里，赵德胜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十几个烟头。
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脖子粗得像水桶，脸上横肉堆叠，左眼角有一道疤痕，是早年跟人打架被酒瓶划的。
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大片青色的纹身——一只下山猛虎。
赵德利坐在他对面，比他矮半个头，但同样壮实，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
刘二靠在窗边，嘴里叼着一根烟，身材瘦削，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像个老农民。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最擅长的是往混凝土里掺石粉。
铁刚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身材矮壮，穿着一件迷彩服，脚上蹬着一双军靴，腰间别着一根伸缩警棍。
孙算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正在算账。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斯文人，但那双眼睛总是在算计着什么。
“第三实验小学的项目，下周二开标。”赵德胜吐了口烟，“评标委员会七个人，我已经搞定了两个。还有三个在谈，开价不低。”
孙算抬起头。“多少钱？”
“一个要二十万，一个要十五万，一个要十万。”
孙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四十五万。加上之前打点的，一共九十万。”
赵德胜皱眉。“九十万，不少了。但这个项目的混凝土用量大，光是混凝土就能赚三百万。砖、砂、水泥加起来，能赚五百万。九十万的投入，值。”
赵德利收起折叠刀。“哥，这次的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盯的人多。万一有人举报——”
“举报？”赵德胜冷笑，“安河县谁敢举报我？三年前二小的事，有人举报。两年前幼儿园的事，也有人举报。一年前阳光花园的事，还有人举报。举报信写了一堆，哪一封有人查？”
赵德利没说话。
“我告诉你，在安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说了算。”赵德胜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谁想在这个县做建材生意，就得从我这里进货。谁想在这个县盖楼，就得用我的材料。这是规矩。”
刘二掐灭烟头。“哥，搅拌站那边最近有点麻烦。县环保局的人来查了两次，说我们的粉尘排放超标，要罚款。”
“罚多少？”
“第一次说罚五万，第二次说罚十万。”
“给他们。”赵德胜说，“钱给到位了，他们就闭嘴了。”
刘二点头。
铁钢开口了。“哥，北边那个姓周的包工头，最近从外面进了一批砖，没从咱们这儿拿货。我已经让人把他的车砸了，但听说他还想继续从外面进。”
“姓周的是哪个？”
“就是去年在城北盖那个商品楼的。”
赵德胜想了想。“那个胖子？”
“对，就是他。”
“砸了他的车还不老实？”赵德胜冷笑，“那就砸他的人。明天你带几个人，去他工地上转一圈，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铁钢咧嘴笑了。“行。”
夜深了。
县城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赵德利、刘二、铁钢、孙算四个人各自回家，办公室里只剩下赵德胜一个人。
他坐在红木椅子上，喝着茶，脑子里在盘算第三实验小学项目的事。
十五年了。他从一个搬砖的小工做起，靠着敢打敢杀，一步步走到今天。安河县的人提起“德胜建材”，都知道是赵德胜的买卖，都知道他的材料有问题，但没人敢说，更没人敢管。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关系”。
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他每年送出去的钱，够普通人家吃几辈子。这些“关系”就是他的护身符，谁想动他，得先问问那些人答不答应。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
楼下很安静。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还停在那里。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他放下百叶窗，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走回去，把桌上的账本锁进保险柜里，然后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黑着灯。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穿过大厅，走到门口。
推开门，外面很安静。街上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他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开门。
坐进去，发动引擎。
发动机响了一下，熄火了。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熄火。
第三次，发动了。
他挂挡，踩油门，车动了。
开出县城东区，上了回家的路。
他家在县城南边的一个别墅区，独栋别墅，前后带院子。别墅是他五年前盖的，用的全是最好的材料——当然不是他自己生产的那些劣质货。
车开到半路，经过一座桥。
桥不宽，只能并排走两辆车。桥下是一条河，河水不深，但流速很急。
他开车上桥。
开到桥中间，他听见一声响——“咔嚓……”
他低头看。
桥面的水泥板裂了一道缝。
裂缝在扩大。
他的瞳孔收缩。
猛踩油门，想冲过去。
太迟了。
桥面塌了。
水泥板碎成几块，车头往下一沉，整辆车往下坠。
“啊——！”
车掉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灌进车里。
赵德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水涌进来。
他挣扎着游出车外，浮上水面，大口喘气。
河水不深，只到他的胸口。他站在河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他看了看四周——河两岸是荒地，没有人烟。
他的车半截泡在水里，车灯还亮着，照着浑浊的河水。
他涉水往岸边走。
走了几步，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摔了个狗啃泥，脸朝下栽进水里。
呛了几口水，他挣扎着站起来，咳嗽了几声，把水吐出来。
继续往岸边走。
这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迈步。
走了几分钟，上了岸。
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手机进水了，打不开。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辆泡在水里的车，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家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别墅区门口。
保安看见他浑身湿透，吓了一跳。
“赵总，您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