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刘夫人彻底松开他的手,宋沛年又垂手攥住她的手腕,“不知刘夫人您有何顾虑?”
刚刚被宋沛年放置在香炉旁的佛珠骨碌碌滚落在地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刘夫人心口一紧。
随即勾唇看向宋沛年,发出一声嘲讽,“我这都离被休弃不远了,刘家也同我这个外嫁的姑娘断了关系,你说我如何能让刘家商行听我的话?”
刘夫人出身江南刘家商行,虽不是皇商,但也富得流油,手中的生意遍布各行各业。
当初与泰安侯成亲,一方看中其权势能保刘家商行生意顺利,一方看中其银钱能填补侯府账上多年的空缺。
泰安侯与刘夫人鱼死网破之时,刘夫人能顺利脱身也算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她将手中的嫁妆尽数捐给兵部充作兵费,一时之间名声大好,泰安侯不敢让她不明不白死在后院,这才有了在京郊尼姑庵带发修行。
不过正因为此,泰安侯府账上没银子了,吃软饭上瘾的泰安侯扭头威胁上了一直给他交保护费的刘家商行,并大肆索要钱财。
刘家商行得罪不起手握实权的泰安侯,不得不满足泰安侯提出的要求,直到泰安侯釜底抽薪,想要将刘家商行收入囊中,刘家商行为求自保,又舍出大半身家找了新的靠山,与泰安侯也算撕破脸皮了。
不过刘家商行虽新寻了靠山,奈何泰安侯这些年从中作梗,刘家商行也元气大伤,大不如从前。
宋沛年闻言‘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直言道,“刘家商行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行成为江南百姓人尽皆知的大商行,其中多亏了刘夫人您吧,不然为何刘夫人您出嫁时能带走刘家三分之二的钱财?”
见刘夫人嘴角嚅动想要出口反驳,宋沛年又道,“您别给我说是是因为您高嫁,不得不如此,我可不信。”
刘夫人冷哼一声,“真相就是如此,信不信由你!”
宋沛年也不同刘夫人绕圈子了,直言道,“这些年泰安侯在朝堂上如日中天,颇得皇帝信任,你们刘家商行还能在他的处处针对下苟延残喘,刘夫人您也不容易吧,想来背后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吧。”
刘夫人眸光一闪,垂头不语,又听宋沛年轻笑出声,“此外,让刘家商行收集泰安侯的罪证,这更不容易吧。”
宋沛年缓缓站起身子,声音沉沉,“刘夫人您别怪我说话难听,凭您的一己之力扳倒泰安侯,为您的两个孩子报仇雪恨,难于上青天。”
“我与你,某种程度上来讲,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你想泰安侯死,我也想他死。”
“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刘夫人,与我还有我背后之人合作可好?”
话落,宋沛年朝刘夫人伸出手。
此刻的刘夫人再也不复宋沛年初见那般故意伪装出的疯癫,整个人异常冷静,眸色沉沉,死死盯着宋沛年朝她伸出来的手。
许久才冷笑出声,“我凭什么相信你?与虎谋皮,我可没有这个胆量。”
宋沛年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闻言也冷笑道,“刘夫人您的胆子还不大?都想着弄私盐陷害泰安侯了,这私盐买卖可是死罪,但我衷心劝刘夫人一句,早些收手吧,泰安侯就等着您呢。”
低头对上刘夫人不再冷静的面庞,宋沛年面上的微笑不变,伸出去的手再次朝刘夫人靠近,“众人拾柴火焰高,刘夫人您确定不和我合作吗?”
面前的少年过于年轻,甚至稚气未脱,眉间还藏着些许清澈干净,但是那双眼睛太沉静了,眼波流转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直击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宋沛年伸出去的手不动,面上的微笑也不减,“刘夫人,别打量我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您十四岁的时候就凭一己之力扳倒了三家死对头商行,我可与当年的您年纪相仿,又何尝不能助你完成心愿?”
若不是陷入了泰安侯精心为她编织的情网,就凭刘夫人那经商的手段和头脑,将刘家商行的生意遍布全天下也未尝不可。
刘夫人突然笑出声,语气中带了一丝怀念,“你说的对。”
又一脸郑重道,“我赌上我的命可以,但是我不能赌上刘家全族老小的命。你若同意,我们便合作。”
宋沛年回答地格外爽快,“当然!”
说着晃了晃伸出去的手,“那么,刘夫人,合作愉快?”
刘夫人抬手握住宋沛年的指尖,“合作愉快。”
宋沛年顺着力道将瘫坐在地的刘夫人扶了起来,从袖口拿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了刘夫人,“这首打油诗传到徽州,寻几个乞丐日日在街上晃悠背诗。”
刘夫人没有想到宋沛年提的要求这么简单,有些疑惑接过纸条,展开后更是看得一头雾水,真就是一首普普通通的打油诗,写的还是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
她又试图横看竖看,或是看字的一半,进而将其串联起来,最后都一一失败。
这究竟是在试探她,还是真有她看不出的信息?
忍不住出声道,“你莫不是在戏弄我?”
宋沛年矢口否认,“当然不是!这于我可是非常重要的消息。”
刘夫人将纸条叠好,挑眉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
再次得到宋沛年十分肯定的回复,“当然!”
宋沛年又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话听着有点假,我不是相信您,我相信的是您为自己为一双儿女报仇的决心。”
骗她的。
这本就是原主小时候做的打油诗,这世上除开他,也只有宋益游知道。
这首打油诗传过去,主要是告诉宋益游他和小太孙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这也算是给宋益游等人打一针强心剂了,人都是这样,总要指望着一些东西才能顽强活下去。
此外,只要宋益游听到这首打油诗,日后必会留意其他,到时候宋沛年传消息也方便多了。
宋沛年朝外面看了一眼天色,“城门马上要关了,我得回去了。”
临走之际,宋沛年再次嘱托道,“刘夫人,记住我说的话,私盐一事,早些收手。”
话落,不等刘夫人作何反应,宋沛年大步流星离去。
-
回到人行,天已经黑了,小太孙和他房间的油灯还亮着。
见宋沛年推门进来,小太孙眼睛猛地一亮,面上是难以掩藏的喜悦,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小跑着奔向宋沛年,“阿兄,你终于回来了。”
宋沛年点了点头,随即立刻倒下瘫坐在摇椅上,大呼道,“累死我了!”
小太孙很是机灵,立刻走向圆桌前为宋沛年倒茶,“阿兄,你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宋沛年又叹了一口气,摇头拒绝,“我不喝茶。”
又伸手招呼小太孙过来,“你过来给我捶捶肩。”
小太孙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和茶壶,还顺带搬了一个小凳子,放置在宋沛年身边,站上去后有模有样为宋沛年捶肩。
小小的拳头带着温热的力度,在宋沛年的肩上笨拙又认真地捶着,时不时仰头询问,“要再重一点吗?”
宋沛年点头,“重一点。”
小太孙闻言重重敲击在宋沛年的肩上,没忍住出声道,“阿兄,你今天这么晚才回来,我都想你了。”
不是假的想,是真的想了,想阿兄快快回家,就像他以前在东宫盼望父王下值。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身边有阿兄,他就觉得周遭一切都特别安全。
见宋沛年闭眼不搭理他,小太孙又软软道,“阿兄,我会快快长大的。”
这下宋沛年终于有了反应,缓缓睁开了有些疲倦的眼睛,唇角勾出一抹浅笑,“那倒也不必。”
对上小太孙不解的眸子,宋沛年笑道,“按时长大就好。”
“按时长大?”
小太孙来来回回重复这四个字,不禁垂下头,他能按时长大吗?
宋沛年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啊,按时长大,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习武的时候习武,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玩耍的时候玩耍。”
“若是强行拔苗助长,小苗会长不好的,以后也长不出饱满的稻穗。”
“听到了吗?狗蛋儿。”
‘狗蛋儿’三字一出,小太孙面上的茫然瞬间凝固,这个时候喊他什么狗蛋儿啊!
眼泪都给他憋回去了!
不禁小声提出自己的要求,“阿兄,我母妃以前叫我临渊,临渊羡鱼的那个临渊。”
满怀期待之际,耳边却传来宋沛年平淡无波的声音,“哦,狗蛋儿。”
小太孙:......
宋沛年又扭头转过去,轻轻戳了戳小太孙气鼓鼓的脸,笑道,“狗蛋儿多好听啊,你还不喜欢。”
小太孙不理宋沛年,只埋头重重握拳捶在他的肩上,像是泄愤似的。
你才狗蛋儿,你全家都是狗蛋儿。
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小太孙捶着捶着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跳下小凳子,小跑到书桌旁将桌上用油纸包着的两块糕点拿起,又走过去递给宋沛年,“厨娘姐姐给我的,给阿兄吃。”
昏暗的灯光下,小太孙手上躺着两块已经碎开的豌豆黄,散发着柔柔的黄色。
宋沛年伸手拿起一块,来回看了看,“给我特意留的?”
小太孙点点头,“对啊。”
宋沛年开心地哇哇乱叫,将手中的豌豆黄放了回去,又来回揉捏小太孙的脸蛋,“记得,以后这样的好东西,都得给我留。”
先给小太孙嘴里塞了一块,宋沛年又自己吃了一块,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道,“以后有这样的好事儿,可不能忘了我,记住了没?”
尤其是真让你当上皇上的那一天。
甜甜的豌豆黄入口即化,豌豆的清香轻触着小太孙的味蕾,他一边嚼着,一边点头,看向宋沛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老天爷对他真好,给他送来了这个阿兄。
-
一觉睡到天明,宋沛年再次寻借口准备离开人行,惹得瘦牙婆很是不满,“你个臭小子可不要在外面给老娘折腾,老娘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
“听到了没?!”
随着一声暴喝,瘦牙婆唾沫星子乱飞,宋沛年吓得身子一抖,侧身连连躲过,“我知道了。”
又道,“还有啊,我不是出门惹事的,我是寻我之前藏的银子。”
说着宋沛年就掏出一块碎银递给瘦牙婆,“喏,这就是我昨天找到的,给你分一块。”
见到银子,瘦牙婆两瞬间眼放光,直接从宋沛年手上夺过攥到自己的手里。
不过依旧唠叨道,“算老娘求你了,就这样安安稳稳活着吧,有吃有穿的,别折腾那些糟糕事儿了,放下吧。”
“你和小朝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酒都没有喝过,盐都没有吃几斤,人这一辈子的酸甜苦辣都没品味齐全,若是真一不小心死了,那多造孽啊。”
还不忘吓唬宋沛年,“我之前有看到过砍头,那真的就是一下子,脑袋就掉了,血都溅老远,眼睛还在眨呢...”
怪不得忠言逆耳呢,宋沛年虽然知道瘦牙婆这些话是为了他和小太孙好,但是听着还是有些许聒噪。
见厨娘提着篮子路过,宋沛年立即拦住了她,“姐姐,中午吃什么?我可以点一个小葱炒鸡蛋吗?上次我吃了那个菜,心里一直惦记。”
说着又掏出十来枚铜板递给厨娘,“谢谢姐姐了。”
厨娘一脸笑意接过,既开心宋沛年递过来的银子,又开心宋沛年称赞她的手艺,连连点头应道,“行,你中午就等着吃吧。”
宋沛年又笑着道谢,看了一眼旁边的瘦牙婆,再次出声道,“麻烦姐姐再加上李管事、黄大娘还有你和狗蛋儿的份量。”
“行!”
厨娘刚开心答应,余光瞥见李管事发黑的脸色,立刻出声道,“我去买菜了。”
宋沛年也选择溜之大吉,“我也要走了。”
话落,一个箭步冲老远。
瘦牙婆看着宋沛年欢脱的背影,缓缓叹了一口气。
算了,一会儿她就出门买她一直想要的那个金钗,再买两只她一年只舍得吃两次的烤乳鸽,打一壶一直没舍得买的好酒。
她真怕哪天被这臭小子牵连了,存了大半辈子的银子还没花光她就翘辫子了。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