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条条小巷,宋沛年在一处破旧瓦房停下。
轻轻拍响了摇摇欲坠的院门,院内几人瞬间绷紧了身子,屏住呼吸朝门口看去。
站在石桌旁的彪形大汉不动声色握住桌上的菜刀,又给了身旁像瘦猴似的男人一个眼神,男人心领神会,捏着嗓子朝门口吆喝道,“谁啊?”
院外宋沛年没有应声,而是继续敲响了院门,砰砰几声,显得格外急促。
另一侧劈柴的大汉瞬间来了气,提着斧头粗声道,“老子和那些狗日的杂毛拼了!”
刚朝院门走了几步,大汉就被拦住,“别冲动。”
三人为首的彪形大汉沉声对瘦猴和大汉道,“猴子你去开门,我和地牛保护小少爷,随时准备从后门冲出去。”
猴子点了点头,“好的,鹰哥。”
三两步走到院门前,脸上挤出市侩的笑,轻轻将院门拉开了一个缝隙,迎面对上一张满是笑容的少年面孔。
宋沛年也不客气,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儿直接从缝隙中钻了进去,“我有事和你们主人家谈。”
猴子反应过来时,宋沛年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没忍住厉声呵斥道,“你这小子咋回事?当这儿是你家的地盘啊!”
宋沛年面上的笑意不减,瞥了一眼紧紧关闭的房门,笑着道,“我当然知道这里不是我家啊,我还知道这院子的主人姓梅。”
梅这个姓氏过于稀有,猴子瞬间戒备,左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浑身绷紧,蓄势待发,“你什么意思?”
宋沛年挑了挑眉,“我刚刚都说了啊,我是来找你们主人家谈合作的。”
像是看不见猴子放在腰间的手,宋沛年自顾自在狭窄的院子绕了一圈,随口道,“要不让你们管事的出来?”
屋内的鹰峰与地牛对视一眼,最后目光挪向一旁八岁的小少年身上,“少爷。”
小少年面上一片镇定,点了点头,“出去会会他吧。”
鹰峰闻言又道,“我出去吧,少爷你就待在这里,若是有何不对劲的,让地牛带着你从后门暗道离开。”
少年面上瞬间浮现出浓浓的不舍,最后别过头,红着眼从鼻腔里发出声音,淡淡应了一声。
鹰峰一出房门就将目光落在宋沛年的身上,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十分随意的一个高马尾,面容清秀稚嫩。
只是那双眼睛格外不同,深邃而又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鹰峰只一眼便通过他的眼睛看出他的不凡。
宋沛年也大大方方随他看,还笑着对上他的眼睛。
鹰峰在脑海中来回搜索有关宋沛年的音容面貌,最后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见过他,询问出声,“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宋沛年没有正面回答鹰峰的问题,而是迎上他的眼睛直言道,“镇北将军府的长孙小少爷梅峙在这儿吧,我可以保他平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鹰峰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他腰间的佩刀已经架在了宋沛年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抵在宋沛年的脉搏上。
宋沛年面上一片安然,丝毫不惧,“你听得懂。”
声音缓缓如流水,“镇北将军功高盖主,被天下百姓奉若神明,让老皇帝夜不能寐,日日夜夜都恐将军心生异志,让他的江山易主,于是不顾边疆的稳定,活生生给将军冠上了谋逆的罪名,害得梅氏一族死伤无数,更害得将军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话落,宋沛年直直对上鹰峰猩红的眼睛,“难道你就不想为将军报仇,送老皇帝下地狱吗?”
不等鹰峰开口,房门从里面打开,八岁的梅峙缓缓走了出来,仰头对鹰峰道,“鹰峰阿叔,将剑放下。”
待鹰峰将剑放下,梅峙又再次看向宋沛年,“你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宋沛年唇角弧度渐深,“敌人的敌人,朋友。”
“你们梅家被老皇帝害惨了,我又何尝不是?”
“我说过的,我是来谈合作的,那么我们便是盟友。若我真心想害你们,此刻站在这里的那就不是我了,而是老皇帝的禁卫军了。”
梅峙将宋沛年引到一旁的石桌边,抬手请他入座,待宋沛年大咧咧坐下之后,又才开口问道,“怎么个合作法?”
宋沛年单手托腮,仔细打量梅峙的五官,“梅家将你保下来,不容易吧。”
梅家人的长相可以用‘全家人共用一张脸’来形容,无论历代梅家男人娶的媳妇儿有多漂亮,但是生出来的儿子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的方脸,高挺的鼻梁和厚厚的嘴唇,如同狮子一般的头发,再加上身形健壮,比同龄的小孩大一圈不止。
相比于小太孙稍作掩饰而泯然于众人的长相,梅峙这个长相是真的难遮掩,只要一出去,十个能有九个认出这就是梅家人。
梅峙显然不愿意同宋沛年谈论这个,再次出声道,“怎么合作,直话直说。”
宋沛年挑挑眉,“我保你平安。”
说着宋沛年将手指缓缓指向鹰峰,“你帮我教一个小孩的武功。”
梅峙眉头微蹙,“这么简单?”
宋沛年‘啧’了一声,“你觉得会有这么简单?”
说着,宋沛年缓缓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刚刚的漫不经心,面色严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们梅家历代扎根北疆,想来没有被老皇帝连根拔起吧,正好谢家被老皇帝流放前往北疆,你们帮帮忙呗。”
梅峙不说话,直直看向宋沛年,不过他的眼神已经透露出一切——
凭什么?
宋沛年也不恼,用胳膊肘推了推梅峙,“别这么小气嘛,你们梅家剩下的那些族人还有你母亲还有你姐姐二叔一家不是被流放岭南吗?或许,我能帮你一二。”
“你们梅家地下的势力与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岭南救人,倒不如和我做个交换,就地制宜帮我照顾谢家人,我这边帮你照顾梅家人。”
八岁的小少年沉稳的不像话,丝毫没有被宋沛年画的饼诱惑到,反而冷笑出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宋沛年轻轻‘啧’了一声,“不是都说了嘛,我们有相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盟友。”
说着宋沛年站起身,“这样吧,为表诚意,我先帮你做做改变如何?”
梅峙有些不解,“改变?”
宋沛年轻轻点了点头,对一旁的猴子笑着道,“你们这儿有煤炭吗?有的话可以给我一小块吗?没有煤炭也行,灶房烧火用剩下的木棍也行。”
猴子见梅峙点头,连连道,“有的有的。”
快步走进厨房,从里拿了一块煤炭递给宋沛年。
宋沛年示意他放在石桌上,又用右手的食指抹上了一抹黑色,也不顾鹰峰几人的厉呵和梅峙的反抗,直接在他的脸上做起了‘画’。
先是眉峰,再是眼窝和鼻梁,最后便是几个方方的棱角。
宋沛年手指轻描淡写的几次勾勒,梅峙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非常具有梅家特色的五官瞬间消失,转而变成了一个十分憨厚的少年郎。
地牛盯着梅峙的脸啧啧称奇,“乖乖,小少爷你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看着一点都不像老将军和大将军了,就像是昨儿个给俺们送饭菜的毛头小子。”
猴子也连声附和道,“可不是嘛,若不是我亲眼看着大变活人,我还真不敢确定面前之人是我们的小少爷,我感觉这五官都变了,脸的走向都不一样了。”
梅峙看不到自己的脸,疑惑看向鹰峰,“猴子阿叔和牛阿叔说的是真的吗?”
鹰峰闻言点了点头,对着梅峙左看右看,最后总结道,“若是再换上一身衣服,眼神和神态再变变,还真难认出是小好少爷您,说不定我们几个都得认错。”
同时心中颇为懊恼,他刚刚咋光顾着看热闹了,一点都没有看清这小子是怎么画的。
想到这,鹰峰看向宋沛年的目光逐渐炽热,却换回了宋沛年一个礼貌的微笑,以及一个肯定的拒绝。
宋沛年双手环抱在胸前,看向梅峙,“我的诚意在这里了。”
梅峙毕竟是个八岁的孩子,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抬头看向鹰峰,眼含询问。
鹰峰对自己有着十分清晰的认知,他虽然被一众兄弟称为最聪明的那个,但那也是和那群莽夫兄弟们做比较,真让他对上面前这小子这样式儿的,鹰峰合理怀疑自己会被他骗得裤衩都没有。
不过也不能露怯就是了,鹰峰板着脸对宋沛年道,“你让我们再想想。”
宋沛年也不强求他们立即做决定,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行吧,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话落,宋沛年也不逗留,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待鹰峰等人确定宋沛年走后,三人立刻尖叫凑成一堆,一人手里拿着一块煤炭,面向梅峙,“小少爷,我给你画一个瞧瞧。”
梅峙感觉对面三个阿叔突然长出一张血盆大口,马上就要将他吞噬掉,“不、不用了吧。”
鹰峰三人对视一眼,不容拒绝,“要的!”
梅峙反抗不过,只能接受三人在他的脸上作画。
洗了又画,画了又洗,来来回回折腾了无数次,梅峙感觉自己都快要被洗蜕皮了,连连求饶,“求求三位阿叔,放过我吧。”
地牛眉头紧皱,“不对啊,我刚刚是看那小子那么画的啊,咋我画出来不一样呢。”
猴子也道,“我也是啊,他就是在眼眶和鼻子上抹了抹嘛,咋他抹出来就是大变活人,我这抹出来就像是戏里的丑角一样。”
梅峙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是什么脑子,你又是什么脑子。
那少年看着一点武功都不会,但是面对武功高强的鹰峰阿叔三人一点都不惧,刀架在脖子上,都跟没感觉似的。
鹰峰甩掉手上的煤炭,“算了!等明天我们在再和那小子聊聊吧,现在我们先交流如何不会被那小子带到沟里去,再分析分析他是什么人。”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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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沛年不知道他走后梅峙一行人的闹剧,他一路奔波,直奔东街深处的一座大宅院。
不同于之前敲门进去,这次宋沛年直接翻墙进去,一路躲躲藏藏来到了他的目的地。
直接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墨香。
背对着房门的老头听到动静,也不回头看,只厉声道,“告诉那个逆子,老夫就算是死,也要清君侧!”
“当初若不是皇后娘娘,这世上哪还有我们周家?怕是一家三十七口人早就去见阎王爷,与周家的列祖列宗会和了!现太子殿下受奸人谋害,我必须为太子殿下讨回这个公道,求皇上撤回软禁小太孙终身的口谕,护小太孙的周全!”
“逆子有本事饿死老子,不然老子一定要告御状清君侧!”
宋沛年撇了撇嘴,这老头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咋还这么理想主义呢。
淡淡出声道,“老周大人你确定有清君侧的必要?你真觉得皇上是听信了某某奸臣的话想要诛杀太子,还是皇上不想要太子活?”
陌生的声音传来,老头猛地扭过身子,只见紧闭的书房门口站了一位遮面的少年,“你谁?是怎么闯进了老夫的书房?”
宋沛年缓缓朝老头靠近,声音平缓,“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想要和老周大人谈谈心。”
直接坐在老头的对面,宋沛年再次出声道,“在清君侧之前,我觉得老周大人你还是关心关心你们周家全族的性命吧。这周家,你不想活了,但是你的子孙还想活,尤其是你那刚刚出生的小重孙,连太阳都没有见过几次呢,你确定要送他去死?”
想到那刚出生的小重生,周家的最新一代,老头顿时陷入沉默。
宋沛年又嘲讽道,“老周大人,其实你心知肚明,皇上究竟是听信了奸臣的话,还是他自个儿觉得受到了太子殿下的威胁。”
“与其做一些没意义讨死的事儿,倒不如做些真正有用的事儿。”
“老周大人,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