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孙自幼被养在东宫,唯在宫中宴会上露过面,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更不要说前来捉人的官兵了。
官兵们抓人是凭画像捉人,可这一天已经看过太多小孩,用眼花缭乱来形容都不为过。
故此,官兵们除开看这些小孩有几分像画上之人,更看小孩的眼神,见谁有退缩逃跑之意。
小太孙同所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站成一排,露出和他们一脸的胆怯,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宋沛年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与官兵正面对峙在所难免,不过只要渡过此劫,未来行事便会简单许多。’
‘画像本就有出入,再者他们都没有见过你,我和我阿兄又分别在你面上和身量上做了改变,所以不是真正看过你伺候过你的人,一般人是认不出你的。’
‘牙婆买我们进来是流民,本不合规,她们不会主动提及我们的身份,只要你不出众,泯然众人也,官兵更不会询问我俩的身份。’
‘所以不要害怕,别的小孩怎么样,你就怎么样。’
‘我相信你。’
随着官兵的靠近,小太孙又想到了在他面前被迫自尽的母妃,母妃留给他的只有一句话,让他活着,好好活着。
他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给父王母妃报仇。
小太孙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头仰着,面朝官兵,眼里没有丝毫的退意,只有浓浓的害怕和胆怯。
为首的官兵面色凶恶,浑身上下满是煞气,比对着画像一个个看过去,一一同一双双眼睛对视,同样惊恐胆怯的眼眸,大差不差。
路过小太孙,也只是一瞬间就错开。
直到对上最后一双眼眸,官兵心中无奈叹了一口气,这究竟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小孩,无异于大海捞针。
官兵检查完之后,小太孙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面上一片迷惘胆怯,老老实实同所有小孩缩在原地。
宋沛年又笑着走上前,对为首的官兵道,“官爷,可有你们要寻的罪犯?”
官兵很是不耐烦挥了挥手,对着身后的官兵厉声吩咐道,“下一家!”
话落,一群官兵再次浩浩荡荡从院门走了出去。
宋沛年伸长了脖子朝官兵看去,嘴里小声嘀咕着,“真威风。”
小太孙依旧缩在原地,余光见其他小孩身子缓缓放松,他也渐渐垂下了双肩,眨着眼睛看向宋沛年。
宋沛年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笑。
小太孙缓缓垂下头,唇角也勾起一抹弧度。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送完官兵出院门的瘦牙婆,一进院子就将目光投到了小太孙的身上,眉心微蹙,又默默撇开视线。
侧头吩咐胖牙婆道,“简单给他们教几个字。”
人行当然不是搞慈善的,而是多认几个字,以后能卖更高的价。
话落,瘦牙婆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一阵沉默之后,将藏在衣柜里的匣子拿了出来,里面装了一张已经泛黄的丝帕。
瘦牙婆轻轻抚摸着手帕,最后指尖停在栩栩如生的玉兰花上。
犹豫片刻,她将手帕别在了腰间,板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来到教认字的胖牙婆跟前,厉声道,“都给老娘好好学,学好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混个管事的,若是学不好,一辈子干得都是苦力活儿。”
瘦牙婆说着,目光一一扫过下首之人,唯在宋沛年和小太孙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小太孙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抬头看去,脸上也不自觉露出同宋沛年一样惯有的笑容。
待目光触及到瘦牙婆腰间的手帕上,小太孙唇角瞬间僵硬,瞳孔紧紧一缩。
藏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攥着,匆匆错开视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宋沛年感知到身边小太孙身子绷紧,微微侧头看去,又缓缓看向瘦牙婆,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又迅速瞥开。
瘦牙婆再次环视一眼,转身离开。
小太孙扯了扯宋沛年的袖子,神色掩藏不住的惶恐,耳语道,“她认出我了。”
在宋沛年朝他看来之际,小太孙又低声道,“她腰间手帕上绣的玉兰花,是我外祖母独有的绣法和样式。”
宋沛年没想到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儿,眉心一跳,立即捂住肚子,“哎哟,我这肚子好痛。”
整个人因为疼痛皱皱巴巴的,举手朝黄大娘道,“大娘,我能去上个茅房不,我这肚子实在太痛了。”
胖牙婆正教得起兴,闻言狠狠瞪了宋沛年一眼,凶神恶煞道,“懒人屎尿多,快滚快滚!”
在宋沛年起身之际,小太孙又握住了他的手,这次递过来的还有一小块坚硬的铁片。
看向宋沛年的目光无比哀求,只是一瞬,又匆匆垂下头。
宋沛年借着起身弯腰之际,小声吩咐道,“好好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
或许,事情没有这么糟。
话落,宋沛年捂着肚子匆匆离去。
穿过院子二道门时,宋沛年松开捂住肚子的手,笑着朝看守的护院道,“这位阿兄,黄大娘让我给李管事传话,不知道她在哪。”
护院居高临下看了宋沛年一眼,微微抬首,用下巴为宋沛年指路。
宋沛年颔首道谢,快步朝瘦牙婆的房间走去,轻轻叩了叩门,不等里面传出声音,宋沛年便推门进去。
瘦牙婆像是预料到宋沛年会来一般,稳稳坐在八仙桌旁,注视着宋沛年的一举一动。
宋沛年背抵在门上,面无表情看向瘦牙婆,铁片夹在食指和无名指之间,蓄势待发,眼中杀意渐显。
瘦牙婆手上还握着那方手帕,目光直直对上宋沛年毫无波澜的眼眸。
两人谁都不说话,等待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瘦牙婆率先败下阵,缓缓道,“若你不来,我还持怀疑的态度。可你来了,那我便确认那孩子姓谢了。”
说真的,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当今乃封氏天下,不过小太孙的外家姓谢。
宋沛年一言不发,等待瘦牙婆的后文,瘦牙婆的目光却垂落在桌上的手帕上,微不可见叹了一口气。
声音平缓无波,“我其实并没有认出那孩子,但是你们出现的时机和官兵来搜查的时机又太巧妙了,我一瞬间就在那孩子身上看出了他祖母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杏仁眼,如出一辙的澄澈。”
不记得多少年前,她只记得她刚满八岁,家中遭了大难,他爹用一颗糖将她骗到了人行卖掉,换取了二两银子。
那时的她同今日的小姑娘一样傻,觉得家里卖她乃是迫不得已,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偷跑逃走回家。
又一次偷跑之后,她被人行的管事捉住,将她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拳头如雨点朝她袭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在睁眼之际看到了绣在裙边的玉兰花。
再抬眼,她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
神仙姑娘挡在了她的面前,板着脸对管事道,“这孩子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让你们这样践踏?”
摔破的额头被捂住了这方绣有玉兰花的手帕,鼻尖还有那若有似无的玉兰香。
迷糊间,她被抬回了一处小院,那院子是神仙姑娘与她新婚郎君的住处。
她身上都是伤,神仙姑娘给她请了大夫,还差贴身丫鬟告诉她,让她好好养伤,伤好了才干活。
说来有些好笑,待她伤好了,神仙姑娘同她说的话,和今天这滑头小子对逃跑的招娣说的话相差无几——
‘你都被你狠心的爹娘卖了,你还惦记着他们干嘛?你就在我这儿好好干活,我每个月给你发月俸,等你攒够银两赎身,我就放你出去。’
神仙姑娘的夫君官越做越大,换的宅子也越来越大,她每月的月俸和赏银也越来越多。
她也为自己赎了身,那时已经是诰命夫人的神仙姑娘笑着将卖身契递给了她,祝她终于得了自由身,还祝她在外面的日子顺遂无忧。
犹豫了许久,心中有几丝奢望的她再次回到了物是人非的家中,然而差点又被卖了。
在谢府的那些年她在绣房做针线活,从家中逃出来后她在绣庄谋了一份工,后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俊俏后生。
原以为日子就此美满,奈何那俊俏后生婚前婚后两副面孔,在她诞下一女后彻底变脸,赌博打人,甚至还和外面的奸妇沆瀣一气想谋夺她的财产,害她的性命。
走投无路之际,她又求上了神仙姑娘,也就是谢夫人。
谢夫人都没有出手,只是交代了谢家管事一句话,她就成功带着女儿和离,还将那对奸夫淫妇给送进了牢里。
只是谁曾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的她竟然成为了自己当初最厌恶的牙婆。
命运属实可笑。
宋沛年凝视着瘦牙婆,出声打断她的回想,“所以,你想如何?”
瘦牙婆闻声擦掉眼角的湿润,冷笑出声,“若我有别的心思,我还会特意带着手帕去寻那孩子验真伪?早就去报官抓人了。”
想到谢家全族流放那天,她在人群中匆匆看了一眼谢夫人,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眼眶又有些湿润,“谢夫人是我的一生的恩人,那孩子的身上既然流着谢夫人的血,我自会保他周全。”
见宋沛年依旧面无表情,瘦牙婆顿时有些恼怒,“你什么意思?怕不是看不起我这老婆子?我虽做的是人口买卖,平日里也贪财了些,但我也不曾干过害命的事儿。”
谋财的事,她确实没少干,也坑过不少人的钱财。
但老天奶明鉴,她的的确确没有干过害人性命的事儿。
宋沛年见瘦牙婆即将跳脚,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没想到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儿。”
瘦牙婆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嘛。”
或许就是她命里欠了谢夫人的,现在正好还给她。
宋沛年从瘦牙婆面上的神情推断出她或许和宋益游一样,受过谢夫人的恩,所有敢这个时候站出来说帮助谢夫人的子孙。
也是,这世界上有贪生怕死的人,自然也有感恩图报的人。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是自己命好误闯误撞进了这家牙行,还是小太孙命好遇到了受过他外祖母帮助过的人。
瘦牙婆再次抬眸仔细打量宋沛年,见他一点都不像谢夫人和谢老爷,笃定道,“你不是谢家的子孙吧。”
宋沛年轻轻摇了摇头,情真意切道,“我同你差不多,受了谢家的恩。谢家虽判流放,但路上的事儿谁说得准?我这命本就是谢家给的,偷帮谢家留一条血脉,理所当然。”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瘦牙婆面上的神情,见她一本正经点头,或是已经信了一大半。
恐怕她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么放肆大胆的决策,将太孙交给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两人在外漂泊流浪。
但若是谢家的后辈,那便合理多了。
瘦牙婆的确是这么想的,再者刚刚官兵来的时候,两人多理直气壮啊,丝毫不怕被识破,想来并不是官兵大张旗鼓要找的人。
宋沛年适时道,“听说太孙殿下被太子旧部带走了,今日来的那些官兵多半就是在寻太孙殿下。城中到处都是官兵严查,狗蛋又与太孙殿下年龄相仿,我害怕一不小心就被牵连了,索性带着狗蛋先躲起来,过后在做打算。”
见瘦牙婆一脸认同点头,宋沛年出声询问瘦牙婆道,“现今不知你是何打算?”
瘦牙婆沉思片刻,脑海中已经有了一套计划,“先按兵不动吧。等过些日子我将那孩子认到我的名下,收作我的儿子,等城中风声彻底过了,再慢慢给他脱奴籍送他去读书。”
“我只能帮他帮到这了。”
宋沛年不动声色拍马屁,“你这都送佛送到西了,帮了狗蛋天大的忙了。”
瘦牙婆并不接受这马屁,郑重开口道,“那孩子以后不能姓谢,只能随着我姓!只要谢家不翻案,他就不能透露他是谢家人,更不可有报仇的心思,以免牵连了我。”
宋沛年爽快答应,“行!”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