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破晓。
宋沛年伴随着第一缕透过缝隙穿进来的阳光缓缓醒来，没有摇醒身边的小太孙，而是轻手轻脚下了木板床，穿鞋穿衣。
昨天胖牙婆送饭的时候，宋沛年寻她要了一个棕垫和一床薄被，相比于昨天晚上，总算是睡了一个好觉。
刚轻轻拉了一下被上锁的木门，床上的小太孙便醒来了，迷糊了好一会儿，想了一会儿自己是谁在哪儿，才睡眼惺忪朝宋沛年喊了一声，“阿兄。”
顾不得穿衣穿鞋，直接从床上蹦下来，小跑过来抱住宋沛年的大腿，“阿兄。”
小小的一个挂在宋沛年的腿上，又蹭了蹭，显得格外依赖。
宋沛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小太孙头皮瞬间绷紧，抬头时却又朝宋沛年露出一个软软的笑。
大人好像都喜欢乖小孩，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虽然他还不是大人。
宋沛年又捏了捏小太孙已经没剩多少肉的小脸蛋，然后便将他给拎小鸡仔似的将他给拎了起来，轻扔到床上，“自己穿鞋穿衣服。”
小太孙连连点头，软软应了一声，“好呀。”
微微弯下腰，有模有样开始穿鞋，一次没有穿好也不气馁，鼓起腮帮子继续将脚往破布鞋里塞，待到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终于成功穿好。
小太孙刚将衣服穿好，木门就从外面被打开，开门的依旧是胖牙婆，她朝二人上下扫了一眼，懒懒道，“出来干活。”
宋沛年原以为这里就是一个被卖人员中转站，哪想到这儿还有活干，拉着小太孙就跟上了胖牙婆的步伐，嘴比脑子快，“胖大娘，啥活呀？”
胖牙婆斜了宋沛年一眼，横眉冷对，“老娘姓黄，谁是你胖大娘呢？”
宋沛年一脸懊恼地拍拍嘴，“哎呀，真不好意思啊黄大娘，不过谁不羡慕大娘你身上长肉啊，一看就吃得好，油水足。还有啊，也只有胖人才压得住福气，一看大娘你就是个有福气的。”
小太孙眉心微跳，又是有福气，难道他就不会夸人其他的了吗？
黄大娘嘴角微勾，哼声道，“那是，我这一顿就能吃下一只猪肘子，若是不长点儿肉，那不是白吃了嘛。”
宋沛年被这话馋得直抹口水，看向胖牙婆的眼里充满了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一顿一个猪肘子啊。”
胖牙婆更加自傲，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说话也刻薄了起来，“那你可有得等了。”
不过等到分活的时候，被哄开心了的胖牙婆给宋沛年和小太孙二人分了一个最简单的活儿，给厨娘烧锅。
宋沛年端坐在灶后，来回扫了一圈，这才小心翼翼拿起火折子，还没等他进行下一步，小太孙就小声道，“先烧木叶子。”
“再放细枝桠，最后放粗的木柴。”
说到最后，小太孙神色黯然，是他父王在春猎时教会他生火的。
宋沛年没有说什么，按照小太孙的提示，拿了一把木叶子点燃塞进灶里，最后又塞细枝桠，等到火旺了些，又放了粗木柴。
等彻底被点燃，宋沛年立刻伸出脑袋看向厨娘，“姐姐，锅点燃了。”
厨娘这被这声‘姐姐’喊得一愣，随即嘴角止不住往上扬，口是心非道，“我都这把年纪了，生下你都绰绰有余，你还喊我姐姐？”
此招屡试不爽，宋沛年依旧装傻，“可是看着就是姐姐的年纪啊，你未婚的小姑娘还年轻。”
厨娘有些不好意思挥挥手，“我可比不上未婚的小姑娘。”
不同于刚刚一脸冷漠的模样，厨娘又一脸笑道，“你们将火点燃别让它熄了就行。”
宋沛年见案板上放了几排整整齐齐的灰色馍馍，又站起身道，“姐姐，要我给锅里加点水吗？方便你一会儿蒸馍馍。”
话音刚刚落下，宋沛年就往锅里加好水了。
见厨娘面上一片满意，宋沛年又趁机提要求，“姐姐，我能出去和那几个哥哥聊聊吗？我让我阿弟给你烧火。”
说着便指向外面几个护院的方向。
厨娘随意点了点头，“只要灶上不熄火就行。”
宋沛年瞬间开心，马屁一声接一声，“姐姐你真好，不愧是相由心生，人善心美。”
厨娘彻底被哄开心，随意朝宋沛年挥了挥手，“你去玩儿吧，我帮你看着火。”
还不忘提点道，“那些人脾气不好，你说话注意点。”
宋沛年再次谢过，给了小太孙一个眼神后，便高高兴兴出了厨房朝护院凑了过去。
依旧无害小白兔崇拜开场，“这位阿兄，你长得真高，身子也健壮，怪不得能当护院呢。”
被搭话的护院见宋沛年在院子乱跑还朝他靠近，本想大声呵斥的，可闻言又咽下嘴边的话，只淡淡扫了宋沛年一眼，“只要吃好喝好，你这小鸡崽子也能变高变壮。”
宋沛年眼睛一亮，“那不是阿兄你们的伙食很好？”
不等护院搭话，宋沛年凑过去背着其他护院强塞给他了半两银子，“阿兄，不瞒你说，昨天我自卖自身进了这院子，一想到以后要去大户人家当奴才，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宋沛年深深叹了一口气，“大户人家规矩多，我自小又在乡野长大，做事没规没矩的，生怕一进去就得罪了什么公子老爷，然后将我乱棍打死，我之前随我阿爹进过城，有看到过那些人家打奴才，完全将人当畜生打。”
护院来回摩挲着手里的银子，心中揣测宋沛年的意图，就听他一脸期盼看向他，“阿兄，不知道你是如何在这当上护院的，我以后能不能就留在这儿当护院，不被卖去大户人家？我瞧你们比外面的那些官兵还气派威风，站在那儿就压得住事。”
宋沛年拍着胸脯推销自己，“虽然我没阿兄你身子这么高大，不过我脑子好使，一定能看好这院子，不让一只苍蝇逃出这院子！”
护院闻言嗤笑一声，看向宋沛年的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嘲讽，“就你？”
嘲讽后还没完，又冷笑道，“老子以为你偷偷摸摸凑过来干什么呢，敢情是想抢老子的饭碗！”
宋沛年连连摆手，‘哎呀’一声，“我不是来抢阿兄你的饭碗，我是加入阿兄你们的！”
余光瞥见有一抹湛蓝色身影，宋沛年理直气壮道，“有昨天那位大娘在，这牙行的生意一定越来越红火，未来说不定能招更多的护院，我都是这牙行的人了，为什么就不能优先招我呢？！”
宋沛年说着眼珠子一转，再次求上了护院，“这位阿兄，只要你帮我成为护院，我前半年的月俸都给你。”
不等这护院搭话，身后响起了一道刺耳的声音，“你都卖给老娘我了，你还想着月俸工钱，你想屁吃呢？”
待到宋沛年转过身子，瘦牙婆又啐了一声，“不去给老娘干活，你在这儿干什么？”
宋沛年被吓得身子一抖，面上堆起讨好的笑，“大娘，厨房烧火有我阿弟呢。”
说着又眼巴巴凑到瘦牙婆的面前，“大娘，若是我在这儿当护院，你不给我月俸也行，但是能不能让我顿顿吃饱饭？”
瘦牙婆就没见过被卖了脸皮还这么厚的，有心想要给一巴掌，但是又觉得不至于，又啐了一口，“呸！做你的青天白日梦，还不给老娘滚去干活！”
宋沛年撇了撇嘴巴，“真没天理，做梦都不让人做了。”
话音刚刚落下，宋沛年一溜烟就钻进了厨房。
瘦牙婆打人的手挥了个空，又朝宋沛年的背影呸了一声，才对那护院道，“那小子滑头的很，你给老娘看紧了。”
护院瞬间躬起了身子，点头哈腰，连连称是，“李姨娘，您放心，我一定看紧那小子。”
宋沛年一去一回，案板上的馍馍也才刚刚下锅，木柴也没有添过，小太孙专心致志注视着灶里的火，只等添上手中的木柴。
刚刚宋沛年与那护院的对话，厨娘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闲下来时便凑过来搭话道，“你想当那护院，哪是那么容易的？院里的那些护院，都同李掌柜沾亲带故。”
宋沛年闻言眼睛一亮，目光灼灼看向厨娘，“那姐姐你是不是也同那李掌柜沾亲带故？”
厨娘面色一僵，本不想说的，但是瞧着兄弟二人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觉得说了有无妨，“我是李掌柜表妹她姨婆二舅邻居家的孙女。”
宋沛年捋了捋她们之间的关系，最后捋出了一条邻居关系，不过还是一脸认同地点点头，又羡慕开口，“姐姐，我可真羡慕你啊，要是我也是李掌柜的亲戚就好了。”
双手忍不住托腮道，“这样我就能当上护院了。”
厨娘刚想开口，宋沛年却眼睛一亮继续问道，“李掌柜有闺女吗？”
厨娘丝毫不觉自己在被宋沛年套话，反而颇为无语撇撇嘴，又点头应道，“有一个。”
宋沛年的眼睛更亮，刚想毛遂自荐，又听厨娘淡淡道，“不过早就嫁人了，娃都生两了。”
小太孙嘴角抽搐，偏头看向宋沛年，他咋年纪轻轻牙口就不好了。
宋沛年瞬间失落，但只一瞬又再次振作，冲厨娘再次问道，“那李掌柜有孙女吗？”
厨娘噗嗤一声笑出声，聊得也有些忘乎所以了，脱口而出，“李掌柜儿子都没有，哪来的孙女？”
哪想到宋沛年一点都不失落，反而振奋不已，“那我给李掌柜当儿子啊！”
厨娘猛地瞪大了眼睛，“啊？”
宋沛年却像是找回了自信，“我生来就是给人当儿子的，给谁当不是当？”
又掰着手指细细道，“李掌柜一看就比我爹好，不会偏心我身边这臭小子。我爹虽然对我万般不好，但是他死了也是我给他挖坟埋的他，说明我也是个孝顺孩子。”
在厨娘的注视下，宋沛年直接做起了青天白日梦，“若是李掌柜让我当护院，对我好的话，等她老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她，一定对她好。”
“家里没米下锅我就去外面扛大包赚银子买米，要是我扛不起大包了，我就去讨口，我可会讨口了，带着我阿弟这么久都没死。”
“我自小就没阿娘，也不知道有阿娘是什么滋味。”
“......”
锅里的蒸汽逐渐弥漫，逐渐将宋沛年的眉眼晕染，只余一个淡淡的轮廓，以及他那清冽的声音。
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瘦牙婆的眼，宋沛年一早同厨娘套近乎她就收到了消息，原以为他要琢磨偷溜或是干什么惊天壮举，哪想到他想要给自己当儿子。
真有心收几个干儿子的瘦牙婆：......
她昨晚做梦的时候是不是说梦话了，让那滑头小子听到了？
她都不知道夸那小子精，还是夸那小子傻了。
等到锅里的麦麸皮馍馍熟透，厨娘往外偷瞄了一眼，手疾眼快递给宋沛年和小太孙一人一个白面馒头，然后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做噤声状。
宋沛年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谢谢姐姐。”
小太孙也有样学样，“谢谢姐姐。”
两声‘甜甜’的姐姐，又让厨娘弯了眉眼。
小太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忙碌的厨娘，原以为这里的人都是坏人，但是手上热热的白面馒头提醒他，好像又不是这样的。
就像之前宫里经常侵占太监宫女月俸的大太监，在所有大太监中，唯他最维护自己的徒弟，也最护犊子。
父王说得对，人都是很多很多个样子组成的。
小太孙偏头见宋沛年已经在啃馒头了，一点都不斯文，他也大大一口啃在馒头上。
没有宫里的馒头好吃，但是吃到嘴里有着十分厚重的麦子味，还甜丝丝的。
他要吃得饱饱的，好好长大，以后才好给父王和母妃报仇。
宋沛年三下五啃完一个馒头，轻轻拍了拍小太孙的后背，立刻起身给厨娘帮忙，“姐姐，我来帮你。”
小太孙也大口大口啃完手中的馒头，迈起小短腿加入了进来，“姐姐，我们一起～”
厨娘面上的笑意更浓，“不用你们帮我，我自己能行。”
小太孙却一本正经点头，“我们帮姐姐，姐姐更快，姐姐也能少做一些。”
厨娘被小太孙这小模样萌得心一软，行动间又偷偷塞给他半个白面馒头。
宋沛年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挑了挑眉，行啊，臭小子。
自己的功夫也算是被他学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