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在平淡的复习里安然度过。
直到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落。
苏航天把英语模拟卷塞进书包，准备去食堂吃个午饭，可拉链还没合上，操场方向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李浩先一步窜到走廊窗户边，趴上栏杆就往下看。
“老苏，你看校门口！”
苏航天走过去，顺着看了眼，只见校门口的场面有点奇怪。
四名公安干警分列校门两侧，手里拉着红白相间的警戒线，把门口那条路隔出一条专用通道。
两辆警用摩托车熄了火，斜停在花坛边，车身上“交警”两个字在阳光底下反光。
行政楼门口，三个黑西装站成品字形，左耳朵里塞着透明耳麦线，手背在身后，脊梁挺得像钢筋。
“这什么阵仗？”苏航天皱了皱眉。
李浩咽了口口水：“上次市教育局李局长来都没这排场……难道省里的大领导微服私访？”
他眼盯着校门口缓缓驶入的那辆车，目光黏在轮毂和前挡风玻璃上，足足看了五六秒。
“三无牌奥迪A6，没有单位标识，没有牌照框装饰，前后牌号是连号。”
苏航天也看不出门道，但他本能地觉得不简单。
这种规格的安保配置，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只在军区大院和部委门口见过。
不过一个高中校园里，来这个是啥意思？
在一众学生的注视下，奥迪A6在行政楼台阶前停稳，发动机熄火。
副驾驶先开门，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深灰西装，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四周环境，然后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后座出来一个人。
身材不高，满头银发，脊背微微弓着，但两条腿迈出来的时候稳稳当当。
这老头穿了一件浅灰色夹克，领口处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小截，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千层底那种。
这身打扮跟身后那辆三无奥迪、跟满校门口的黑西装安保放在一起，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钟校长几乎是从行政楼大门里冲出来的。
五十多岁的人了，脚下的步子碎得飞快，一路小跑冲下台阶。
他到了老人面前，又是弯腰，又是伸出双手把老人的右手攥住，上下摇了又摇。
他的笑容大得五官全挤到了一块儿，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咧到耳根，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笑出来了。
苏航天和李浩等人这辈子没见钟校长笑成这样。
李局长紧跟在后面，身体前倾的角度超过了四十五度，腰弯得快要对折，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传不上来，但从口型看估计全是“欢迎”“荣幸”“指导”之类的词。
孙科长则是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跟上午在食堂外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副校长赵德海站在最外围，脖子伸得像只鹅，整个人往前探，想让老人注意到自己，但腿又不敢迈。
而老郑也在迎接队伍里。
苏航天的目光在老郑脸上停了两秒。
老郑的表情很奇怪。
他没有钟校长那种谄媚的笑，也没有李局长那种刻意压低身段的恭敬。
他整个人绷着，嘴角微微上翘，压都压不住，像一个憋了一肚子秘密想喊出来但被人捂住了嘴的传令兵。
苏航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老郑知道什么。
但下一秒，他就没时间想了。
因为他看见老郑跟钟校长交换了几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射出去，撒腿就往教学楼方向跑。
一个四十多岁、体态微胖的中年男教师，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操场。
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脱出来，在风中翻飞。
途中差点撞翻一个端着拖把桶的保洁阿姨。阿姨骂了一句什么，老郑头都没回。
走廊上趴着围观的学生纷纷闪开，目瞪口呆地看着年级主任疯狂地冲上三楼楼梯。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领带歪到耳朵后面，额头上的汗水成股往下淌。
郑国华一把抓住门框，喘了三口气。
“苏航天！”
全班安静了。
“先别吃饭！跟我走一趟！快！”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苏航天。
苏航天站在座位旁边，书包拎在手里，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姜若水。
姜若水没抬头，但握笔的指尖微微用力。
她知道上午的事。
朴国昌联合省教育厅要处分苏航天的消息，课间就传遍了整栋教学楼，老郑此刻的反常举动，她拿不准是福是祸。
苏航天又看了看李浩。
李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兄弟，要是进去挨骂，你就咳嗽两声，我翻窗户进去救你。”
苏航天笑了一下，一脸无辜地摊手：“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顿了一下。
“大概……是好事情吧。”
他迈步往教室门口走。
身后，副班长薛倨伟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音量不大，但足够全班每个人听清楚。
“哟，还好事呢，只怕是去领处分通知书吧？”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右手转着一支笔，一脸幸灾乐祸。
“昨天在电视上胡说八道，今天上午股市涨得好好的，结果被全省人民看笑话。这不，郑老师这么着急叫人，十有八九是教育局直接下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苏航天，建议你把书包背上。万一直接通知你不用来了呢？省得再跑一趟。”
几个跟风的男生发出低笑。
苏航天脚步没停。
没回头，没搭腔，甚至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丝。
他跟着老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薛倨伟还在表演，模仿苏航天昨天在电视上的语气，捏着嗓子说“明天百分之九十的股票会暴跌”，逗得身边几个人笑出声。
就在这时候。
靠窗的班长陈悦突然“啊”了一声。
她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死死盯着行政楼方向。
“那个老人……”
她猛地转过头。脸涨得通红，声音在发抖。
“我认出来了！”
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去年校庆！他来过我们学校做过一次演讲！全校在操场听的！”
“那是江省大学的老校长！王正阳院士！”
“全国排名前十的985高校掌门人！”
“我们学校建校五十周年他还题过词！走廊尽头校史馆里挂着他的照片！”
全班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两秒钟的死寂。
然后炸了。
“什么？！江省大学校长？！”
“985的校长亲自来一个高中？！”
“公安开道那种？！那就是因为他？！”
有人冲出教室奔向走廊尽头的校史馆，三秒后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扯着嗓子大喊。
“就是他！一模一样！银头发布鞋那个！照片上还挂着院士勋章！”
薛倨伟的笔不转了，二郎腿也放下来了。
他张着嘴坐在那里，刚才还在模仿嘲讽的那张脸，这会儿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但更炸裂的一幕，紧跟着就来了。
走廊那侧的学生先看到的。
行政楼一楼门厅里，银发老人笑眯眯地走出来。
他右手搭在一个少年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拍了拍，那姿态随意又亲昵，像在拍自家孙子的肩膀。
那个少年穿着一中的旧校服。
不是苏航天，还能是谁！
老人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说着什么，苏航天微微弯腰倾听，偶尔点头。
他的表情平静，没有丝毫紧张，整个人宠辱不惊，像两个相识多年的忘年交在聊天。
钟校长和李局长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快要裂开，但身位明显靠后，不敢与老人并肩，更不敢插话。
秘书绕到奥迪A6后座，拉开车门。
老人停下脚步，侧过身，右手虚抬，示意苏航天先上车。
苏航天愣了一秒。
他的目光往上抬了一下，看向教学楼三楼。
那个方向正是高三（3）班教室方向。
苏航天似乎觉得姜若水就在那人群之中。
他微微点头，然后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下一秒关上。
奥迪A6发动机声轻轻一震，缓缓启动。
警用摩托在前方开道，安保车辆跟在后面。车队沿着校园主干道向大门滑去，穿过梧桐树荫，消失在路的尽头。
三楼走廊上，上百名学生趴在栏杆上，像一排被钉住的标本。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李浩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用气音挤出两个字：
“卧槽！”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全班每个人脑子里都在循环这个场景的潜台词：
985高校的校长，院士，亲自拍着肩膀，请他上车……
这是什么级别的待遇？！
薛倨伟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张着嘴的表情已经保持了十几秒，刚才他说的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
“建议你把书包背上，万一直接通知你不用来了呢。”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不，比笑话更惨！因为笑话起码还有人笑。
现在，全班没有一个人看他。
所有人都挤在窗户边，目光追着那辆已经消失的奥迪A6，脸上的表情统一到诡异，一半是震惊，一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彻底碾压后的沉默。
姜若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座位。
她低着头，笔尖抵在笔记本上，终于开始安心的写字。
手指攥着笔杆，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
但那弧度，确实在往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