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亲布满皱纹的脸瞬间舒展开,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泪同样淌下,只是不住地点头,用力拍打着儿子的肩膀,仿佛要将一生的期望都拍进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紧接着,狂喜的浪潮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人群中猛烈炸开!
“李思齐!有我李思齐!谢天谢地!不,谢格物院!谢太孙殿下!”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激动得脸色涨红,对着格物院大门方向深深作揖。
“阿卜杜勒·哈桑!安拉在上!感谢您的指引!”一位来自西域疏勒的王子紧握双拳,用母语激动地低吼,他身边的随从也激动地互相拥抱。
“金顺义!新罗金顺义!”一个穿着新罗传统服饰的青年,看到自己名字时,先是怔住,随即猛地转身,对着同伴们用新罗语大喊,引来一片欢呼和羡慕的目光。
一位天竺来的年轻学者,在看到自己那拗口的梵文名字音译赫然在列时,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双手合十,闭目低诵,脸上是混合着虔诚与巨大喜悦的宁静。
他仿佛看到那烂陀寺的智慧之光,即将在长安这座新的殿堂里焕发异彩。
人群中,不断有人找到自己的名字,发出各种语言的欢呼、尖叫、哭泣。
他们互相拥抱、击掌,甚至有人激动地将帽子抛向天空。
那份狂喜,超越了科举高中的荣耀,更带着一种触摸到未来、接触到足以改变世界的神秘力量的兴奋与敬畏。
他们望向格物院那扇大门和远处长安大学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蒸汽机的轰鸣、电光的闪耀、以及那位引导这一切的皇太孙的身影。
然而,狂喜的浪潮之外,是更广阔、更沉默的礁石区。
一个连续三年苦读,将家中田产变卖大半来长安求学的江南士子,他的目光在榜单上反复逡巡了五遍,脸色从最初的期盼,到苍白,再到最后的灰败。
他紧紧攥着手中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格物基础原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失落并未完全散去,却多了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
他低声,却异常清晰地对身边的同伴说:“无妨…明年!明年我必再来!格物之理,我定要弄个明白!”
他转身挤出人群,背影带着沉重的失落,却也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一位衣着华贵、面容姣好的波斯贵族少女,由仆人簇拥着。
当她确认自己未被选中时,宝石般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水光。
她身边的仆人愤愤不平,她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们,用波斯语低语了几句。
片刻后,她抬起头,望向榜单,又望向格物院深处,眼中不再是单纯的失落,而是燃起了一种更加高昂的斗志。
她转向身边一位同样落选的、年长些的波斯学者,两人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人群中,类似的面孔还有很多。
他们或叹息摇头,或默默垂泪,或紧锁眉头盯着榜单,仿佛要将那些名字刻进心里作为追赶的目标。
然而,与旧时科举落第的绝望不同,他们的眼中,除了遗憾,更多的是坚定和不甘。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笔记、教材,或仅仅是紧握的拳头。
没有人嚎啕大哭,没有人失态谩骂。
格物之学所展现的“道理”和“力量”本身,以及那扇虽未向其敞开、却清晰可见的大门,给了他们失败后继续前进的方向和希望。
“以待来年”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安慰,而是一个清晰可见、值得为之付出全部努力的目标。
榜单周围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长安市民。
他们伸长了脖子,努力辨认着榜上的名字,听着身边爆发的欢呼或叹息。
“看!是西市铁匠铺老张头的儿子!那小子打小就爱捣鼓机巧玩意儿!出息了!真出息了!”一个街坊指着榜单兴奋地对同伴说。
“啧啧,龟兹王子也中了!乖乖,连西域的王子都跑来咱长安学本事了!”
“唉,可惜赵家那后生没中,挺机灵一孩子,看来这格物院是真难考啊!”
“难考?那是自然!你当天上的雷是那么好引的?火车头是那么好造的?太孙殿下亲自掌舵的大学,那能是随便进的?这才是真才实学!”一个老者捋着胡须,语气中充满了对“真本事”的推崇。
“瞧那波斯小娘子,没中也没哭闹,眼神还挺亮,是个有骨气的!明年说不定就成了。”
“格物!现在全城都在说格物!连我家那七岁小儿,整天嚷嚷着要学‘风筝引雷’呢!这新学,是真的起来了!”一个小贩感叹道,语气中充满了对时代变化的感慨。
议论声、惊叹声、对上榜者的祝贺声、对落榜者的惋惜和鼓励声、还有各种语言的感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充满生机的声浪。
这份“新科进士榜”带来的沸腾,远胜于旧时科举放榜。
它点燃的不只是功名之心,更是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对“格物致知”所代表的那个充满力量与无限可能的未来的集体憧憬与狂热。
金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全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深宅大院,飞入市井作坊,飞入皇宫大内。
长安城在这一天,为知识、为力量、为那个被皇太孙亲手打开的新时代之门,再次彻底地、无可阻挡地沸腾了!
而远处,长安大学崭新的门楼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如同一个沉默而宏伟的承诺,等待着这三百余位天之骄子,以及未来更多追寻真理与力量的人,去推开它,去探索门后那浩瀚无垠的“格物”新世界。
........................
深秋的清晨,长安大学庄严肃穆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新落成的大学主楼,“格物致知”四个李易亲笔题写的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广场两侧,巨大的铁球与铜球模型、以及一幅描绘风筝引雷宏大场景的巨幅版画,无声诉说着这所大学的精神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