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还有人在山里放枪?”
陈冬河微微蹙起眉头,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的余晖正在急速消散,墨蓝色的天幕已经从东边蔓延开来,几颗稀疏的星子开始闪烁。
对于寻常靠山吃饭的猎户而言,这个点早已是收工下山,确保安全的时刻。
绝不敢在夜色即将降临的山里多逗留。
强烈的职业本能和一丝难以遏制的好奇心驱使着陈冬河。
他略一沉吟,决定靠近探查一番。
万一是有进山的猎人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比如受了伤,或是遭遇了猛兽,他或许能搭把手。
他立刻收敛了周身气息,放轻脚步,腰身微微下沉,如同灵巧的山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道横亘在中间,覆盖着积雪的山坡。
借着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和几棵枝干虬结的老松树的掩护,他隐藏住身形,目光锐利地投向刚才枪声传来的方向。
下方是一片生长得颇为密集的松树林。
墨绿色的树冠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连成一片浓重的阴影。
像一块暗沉的巨大地毯,很大程度上遮挡了他的视线。
林中似乎有隐约的人声和挣扎搅动的响动。
但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陈冬河皱了皱眉。
附近若是有人活动,他就不能完全放开手脚,动用系统空间和远超常人的身手去狩猎了。
他原本计划着再打到两三只山鸡便立刻折返。
现在看来,得换个方向,避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他准备悄然后撤,转向另一片山域碰碰运气时,下方松树林的边缘,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身上裹着打了好几个深色补丁的棉袄棉裤。
但此刻棉衣多处被撕裂,沾染着大片已经发黑发暗的血污。
脸上更是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狠狠挠过,皮肉可怕地翻卷着,几乎看不清原本相貌。
他手中空空如也,踉跄着,拼尽全身力气往山外的方向奔跑。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身形歪斜,不时因力竭或绊到东西而重重摔倒在雪地里,又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往前冲。
模样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他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陈冬河瞳孔微缩,伏低身体,心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遇上大牲口了?
是熊?还是豹?
伤成这样,能逃出来算是命大……
他下意识地将手探向身后,意念一动,那支冰冷沉重、散发着淡淡枪油味的八一杠自动步枪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中,枪柄紧贴着他的掌心。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在两三百米左右。
这个距离在他的有效射程内,但视线被林木严重阻挡。
而且情况不明,敌友难分,他并没有贸然行动。
在山里混久了,他深知有时候最危险的,未必是那些龇牙咧嘴的畜生。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上前接应,询问情况时,那片幽暗的松树林里,又紧跟着冲出了两个人。
这两人同样三十多岁模样,穿着类似的厚实棉衣,但行动间明显更有章法。
眼神凶狠,脸上带着一股子长期在山野间游荡,不事生产的人才有的戾气。
当先一人,身材尤为粗壮。
面色凶悍,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透着亡命之徒特有的狠厉劲儿。
他手里端着一杆老旧的猎枪。
那凶悍汉子朝着逃跑那人的背影,厉声喝道:
“赵龙海!你个狗日的再敢往前蹿一步,老子就开枪打断你的腿!你儿子的死活,你他娘的也不管了?”
这一声吼,如同带着无形的钩子,又像是定身的咒语,让那个名叫赵龙海的汉子,身形猛地一僵。
他奔跑的脚步变得踉跄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魂灵,极其艰难地转过身来。
脸上那混合着凝固血污、融化雪水和脏污泥土的复杂表情,充满了痛苦、绝望,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奈和哀恳。
“亮……亮哥。”赵龙海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明显的哭腔,“求求你了,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爷俩吧!我儿子……我儿子他才十六啊!”
“我们……我们真的就是不小心撞见的,啥也没看清,啥也不知道啊!”
“我发誓,我们出去一个字都不会往外秃噜。你就当……就当放个屁一样,把我们给放了吧!”
他之前情急之下,和儿子分头逃跑,指望能有一线生机。
却万万没想到,儿子这么快就落到了这些人手里。
那个被称作“亮哥”的凶悍男人,脸上的厉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阴沉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神里却毫无温度,冷得像这山里的石头:
“赵龙海,慌什么?你儿子没事,就是挨了一下,晕过去了而已。”
“咱们兄弟也不想把事做绝,毕竟你赵龙海在这一片山里,打猎是把好手,名声在外。”
“我们老大发了话,想请你入伙。”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毒蛇一样紧紧盯着赵龙海,继续道:“不过嘛,这入伙,总得有个投名状,表示表示你的诚意。”
“很简单,帮我们去一个地方,把那里的情况,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画张图回来。”
“这事儿就算成了,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赵龙海一听“那个地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比地上刚落的积雪还要白上三分。
他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尖利而惶恐:
“亮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那地方……那地方是能去的吗?”
“外面的人给你钱让你去探路,这……这分明是让你们去送死,是个天大的火坑啊!”
“一旦……一旦被上面查出来,咱们……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吃枪子儿!谁也跑不了!”
亮哥显然是个没什么耐心的狠角色。
见他啰嗦推诿,脸上那点伪装的平和瞬间消失,重新布满凶戾之气。
他不再废话,冷哼一声,朝旁边那个一直虎视眈眈的同伙使了个眼色。
那同伙会意,粗暴地将一个昏迷不醒、身材瘦弱的少年从树林阴影里拖了出来。
像丢破麻袋一样,毫不怜惜地扔在冰冷的雪地上。
那少年面朝下,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虎子!我的儿啊!”
赵龙海看到儿子被如此对待,眼睛瞬间红了。
血丝密布,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亮哥用猎枪遥遥指着胸口,不敢妄动。
亮哥“唰”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刃口厚实的猎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瘆人的光。
他朝着赵龙海露出一个残忍而戏谑的笑容,然后弯腰,一把拽起地上那少年的左手腕,猎刀高高举起,作势就要狠狠剁下!
“不!不要!亮哥!刀下留人!我去!我去!!!”
赵龙海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所有的坚持、恐惧和理智在儿子安危面前彻底崩溃。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带着哭腔嘶声呐喊。
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冬河伏在一丛枯黄坚韧的灌木之后,身形几乎与覆盖着薄雪的山石阴影融为一体。
唯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交错枝桠的缝隙,紧紧盯着下方不远处那伙人的一举一动。
将他们的对话、神态,尽数收入眼底。
下方的空地上,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赵龙海佝偻着背,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不止。
此刻,那双平日里透着老猎户特有精悍光芒的眼睛,却只剩下被碾碎般的屈辱和一种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的绝望。
那个被称为“亮哥”的凶悍魁梧汉子,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口油腻腻地翻着,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不止一件家伙事。
他看着赵龙海,就像看着一只已经落入陷阱,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的猎物,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早这样乖乖听话,不就啥事都没有了?”
“何必非要哥几个说那些难听的话,撕破脸皮,弄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亮哥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带着更浓重、更直接的威胁,如同毒蛇吐信:
“你也放心,你儿子……现在还没死,活得好好的!就是脑袋上起了个包,晕过去了。”
“不过这山里风硬,冻骨头,你也知道,人在外头躺久了,保不齐就冻僵了,救都救不回来。”
“所以啊,龙海哥,动作可得麻利点,你儿子的命,可就攥在你手心里,看你舍不舍得用力攥住了。”
赵龙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那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将眼前这些逼人太甚的家伙烧成灰烬。
但他目光扫过亮哥身后那几个叼着烟卷,斜挎着老套筒或三八大盖,眼神同样凶狠不善的汉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
那滔天的怒火终究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不能,更不敢拿儿子的命去赌。
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们……你们让我干的事,那是要掉脑袋的!”
“那地方是能随便靠近的吗?我还没走到跟前,怕是就被人家放倒了。”
“到时候我回不来,我儿子……我儿子怎么办?!”
亮哥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叼上一支。
旁边立刻有个面相猥琐的小弟凑上来,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他吐出一口浓白呛人的烟雾,才慢悠悠地道:“你真当我们是让你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让你去,就是探探路,看看风向。”
“那些人,穿着那身皮呢,讲究个纪律,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一个附近村子的老猎户给毙了吧?”
“你只要机灵点,别露了马脚,他们最多盘问几句,把你赶走。”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画着那张虚无缥缈、毫无保障的大饼。
“万一,我说万一你真被扣下了,也没啥!”
“咱们一个村住着,乡里乡亲的,我王永亮说话算话,肯定把你儿子平平安安送回家,一根汗毛都不带少的。”
“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这看似给了条活路,实则依旧是牢牢套着挣脱不掉的枷锁。
赵龙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毫无信义可言,出尔反尔是家常便饭。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没有!
他用力闭了闭眼,眼角似乎有湿热的东西溢出,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
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行尸走肉似的麻木。
“至少……至少你们得把枪给我。”
“一个上山打猎的,手里连条枪都没有,像话吗?人家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把……把那条老套筒给我就行。”
赵龙海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争取的,让自己看起来更合理的条件。
亮哥,也就是王永亮,眯着眼,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赵龙海,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耍花样,或者这要求背后有没有别的意图。
最终,他冲旁边那个刚才递火的小弟扬了扬下巴。
那小弟有些不情愿地将一支保养得还算可以的汉阳造“老套筒”递了过来。
王永亮接过枪,随手扔到赵龙海脚前的雪地里,溅起少许雪屑,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拿好了,龙海哥。可别走了火,伤着自己。”
赵龙海默默地弯腰,捡起那杆冰凉彻骨的步枪,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这枪他用了多年,曾经是他养家糊口,对抗山野危险的伙伴,格外珍视。
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直痛到心里。
“龙海,放机灵点。”
王永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就一口咬死是在这边追狍子,迷了路。我们到时候会过去找你,帮你圆场,就说你是误闯。”
“咱们的目标一致,都是想捞点好处,不是让你去送死,明白吗?”
赵龙海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仿佛脖颈已经失去了灵活。
他儿子还在这些人手里,在这冰天雪地里生死未卜。
他迈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仿佛拖着千斤重担,机械地朝着那片被严密守护,令他恐惧万分的山岭方向,一步一步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