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主任仔细掠过一张张面孔,看到的多是淳朴的羡慕和由衷的赞叹。
“冬河同志,”他转过身,面向陈冬河,语气格外郑重,“你这个贡献,我们供销社记下了,县里的工人们也会记着你的好。”
“这个工作指标,是你应得的奖励。”
说着,他率先抬起手,用力地鼓起掌来。
周围的村民仿佛被点燃了情绪,也跟着热烈地鼓掌。
尤其是那些年轻人,巴掌拍得通红。
陈冬河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对着郑主任和周围的乡亲们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地说:
“谢谢郑主任,谢谢乡亲们。”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待掌声渐渐平息,郑主任脸上的官方神色褪去,换上了一种更私人的,带着几分热络的笑容。
他凑近陈冬河,压低了声音:“冬河啊,公事咱们算是说完了。郑叔这儿,还有点私事想问问你。”
他左右瞟了一眼,这才继续说道:
“前阵子碰见奎爷,他跟我提过一嘴,说你这边时不时能弄到些山里真正的好东西?”
“你也知道,这快过年了,走亲访友的……要是有什么稀罕物,可得先紧着郑叔我啊!”
他话没说透,但那份期待,已然明明白白。
陈冬河闻言,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略一沉吟,也压低声音回应:“郑叔,您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来了。”
“前阵子运气确实不错,在山里头撞上一头成年的马鹿,家伙什都带得齐全,总算没白费工夫。”
“后来又在老林子里寻摸到几味年份还算可以的药材。”
“我这人没啥别的爱好,就自个儿琢磨着,泡了几坛酒……”
“哦?鹿血酒?”
郑主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止是鹿血,”陈冬河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几乎如同耳语,“是取了鹿血、鹿茸血,还有完整的鹿鞭,配上了枸杞、黄芪、当归、野山参几味温补固元的中药材。”
“也是机缘巧合,之前那只老虎我留了一小块虎前爪的骨头,品相完好,也一并磨了粉,泡了进去。”
“统共就得了那么三四坛,费了老大的工夫和材料。”
郑主任听得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鹿血、鹿茸血、鹿鞭,再加上野山参,以及传说中功效通神、如今几乎绝迹的虎骨……
这几种东西汇聚于一坛酒中,其功效,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怦怦直跳。
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喉结滚动了一下,确认道:
“冬河,这话可当真?真有这样的好酒?里面……真有虎骨?”
陈冬河语气肯定:“郑叔,我陈冬河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还能骗您不成!”
“算算日子,泡了得有两个多月了,酒色都已经转成琥珀红了,药力也该溶得七七八八。”
“不瞒您说,奎爷前些日子来我家,鼻子灵得很,闻着味儿了就缠着我要买,磨了半天,我都没舍得松口。”
“这东西,酿制不易,喝一点就少一点,我原本是打算留着,逢年过节自家慢慢斟酌,或者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
郑主任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陈冬河的手腕:
“冬河,匀给我一坛。不,你还有多少?郑叔绝不让你吃亏。价钱方面,你开口,咱们好商量。”
陈冬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沉吟了十几秒,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
“郑叔,您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藏着掖着,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这样吧,我匀一坛给您,一坛是六十斤装的老坛子。至于钱不钱的,先不急……”
“这怎么行。”郑主任立刻打断。
“郑叔,您听我说完,”陈冬河摆摆手,神情诚恳,“这坛酒,就当是我这做晚辈的,孝敬您的一点心意。”
“不瞒您说,以后我在县城走动,买卖东西,难免有需要郑叔您帮衬、指点迷津的地方。”
“当然,您一百个放心!绝不让您违反任何原则纪律,就是些政策上、门路上的咨询。”
“或者在某些环节上行个方便之类的小事。有您这老前辈的一句话,比我收多少钱都强!”
郑主任看着陈冬河那双清澈见底却又沉稳异常的眼睛,心里快速盘算开来。
这小子,做事老练周到,比很多老江湖都不遑多让。
关键是够舍得够大气,没有半点抠抠搜搜的做派。
这番话既给了自己天大的面子,又明确了有所求,但把这“求”的范围精准地划在了安全区内,让人听着安心。
一个售货员指标,加上这坛价值难以估量的药酒,换来这样一个有本事,懂进退的年轻人的善意,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好。”郑主任不再犹豫,用力拍了拍陈冬河结实的肩膀,“冬河,你是个明白人。郑叔我今天就承你这个情。”
“以后在县城里,只要是政策允许范围内,有用得着郑叔的地方,你尽管来供销社找我。”
“能办的,我绝无二话。哪怕是为难的,我也尽力而为!”
陈冬河脸上绽开真诚的笑容:“郑叔痛快。那酒就在我家地窖里放着,封得好好的,我现在就带您去取。”
“好好好,去看看,去看看。”郑主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朝地窖入口走去,留下身后一群仍在热烈议论的村民。
郑主任跟着陈冬河,弯腰钻进了那个略显狭窄的地窖。
一股阴凉干燥、混合着泥土、根茎植物和淡淡酒糟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窖里光线昏暗,陈冬河熟练地点亮了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黑暗。
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坛酒前,拍了拍冰凉厚重的坛壁:“郑叔,就是这坛了。六十斤,只多不少!”
郑主任忙不迭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陶制坛壁,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澎湃的能量。
他试着用力往上提了提,坛身纹丝不动,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更加确信,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好,好啊!冬河,你这可是帮了郑叔大忙了!”
根本不需要郑主任帮忙搭手,陈冬河轻松得将酒坛搬出地窖,小心安置在院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