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十月,秋高气爽,京城的银杏正黄。
顾承砚和沈云栀向部队请了假,带着两个孩子踏上了回京市的列车。这一次,是为了参加赵羽然和陈松柏的婚礼。
宁宁如今两岁半,正是活泼好动又爱说话的年纪。火车上,她趴在车窗边,小手指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不停地问:“妈妈,那是什么呀?”“爸爸,牛牛!看见牛牛啦!”
满崽已经是个小少年了,安静地坐在下铺看书,偶尔抬头纠正妹妹:“那是水牛,不是黄牛。”
沈云栀这次特意给赵羽然准备了一份厚礼——一个鼓鼓的红包,还有安宁服装店最新款的秋装。她特意选了一件大红色羊毛呢外套,配着黑色丝绒长裙,喜庆又时髦,最适合新娘子婚后穿。
“妈妈,羽然姑姑穿这个一定很好看!”宁宁摸着柔软的面料,奶声奶气地说。
“是啊,我们宁宁真有眼光。”沈云栀笑着捏捏女儿的小脸。
顾承砚在一旁整理行李,看着妻女温馨的互动,眼底都是温柔。战后这一年多,他肩上的伤早已痊愈,但那次雷场的经历,让他更加珍惜眼前这平实的幸福。
火车抵达京市站时,已是下午。
一出站,就看见来接站的一大家子人——顾爷爷顾奶奶、顾敏,还有特意赶来的赵羽然。
“满崽!宁宁!”顾奶奶第一个迎上来,眼睛都笑弯了。
“太爷爷!太奶奶!”满崽乖巧地叫人,宁宁也跟着学,声音又甜又脆。
赵羽然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着黑色长裤,显得格外精神。她先摸了摸满崽的头:“哎哟,我们满崽又长高了!都快赶上姑姑了!”
满崽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
接着,赵羽然蹲下身,张开手臂:“宁宁,还记得羽然姑姑吗?”
宁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扑进她怀里:“姑姑!漂亮姑姑!”
“这小嘴甜的!”赵羽然开心地抱起宁宁,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
起身后,她立刻挽住沈云栀的胳膊,亲热地晃了晃:“嫂子!我可想死你了!你们这一走又是一年多!”
沈云栀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也由衷地高兴:“我们也想你。喏,给你带的礼物。”
顾敏在一旁笑着摇头:“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赵羽然吐了吐舌头,理直气壮:“要结婚怎么了?结了婚我也是嫂子的小姑子呀!嫂子,你说对不对?”
沈云栀笑着点头:“对,一辈子都是。”
她从行李中拿出装衣服的袋子:“给你带了几件店里新出的秋装,回去试试。这件红的,婚礼后穿正合适。”
赵羽然接过袋子,眼睛都亮了:“我就知道嫂子最好了!嫂子你们店里卖的衣服好看得很,上次你给我寄的那件米色风衣,我同事看到了都羡慕得不行,好几个都托我帮她们买呢!”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兴奋道:“对了对了,她们还说,要是安宁服装店能开到京市来就好了!省得我们总是眼巴巴等着你寄过来。”
这话正好说到了沈云栀心坎上。她这次回京市,除了参加婚礼,确实也有考察市场的打算。
南省的生意已经稳定,厂子规模也扩大了,是该考虑向外发展的时机了。
“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沈云栀坦诚地说,“这次过来,就打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店面。”
“真的?”赵羽然惊喜道,“那太好了!要是真能在京市开店,我那些同事估计得高兴疯了!”
顾爷爷顾奶奶在旁边听着,既骄傲又心疼。
顾奶奶拉着沈云栀的手:“云栀啊,有本事是好事,但可不能累着自己。事业要做,身体更要紧。”
顾爷爷也点头:“你奶奶说得对。承砚,你得多照顾着点云栀,别让她太辛苦。”
顾承砚认真地应下:“爷爷,奶奶,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
一家人说说笑笑出了车站,坐上顾敏单位安排的车。
车子先开到顾家小院。没想到,院子里已经热闹非凡——谢徵、谢奶奶,还有谢祁白一家都在。
原来,听说顾承砚一家要回来,谢家这边也坐不住了。两家人如今是亲家,关系亲近得跟一家人似的,干脆就约好都在顾家聚。
“外公!太外婆!”宁宁一进门,就看见谢徵和谢奶奶,立刻张开小手臂跑过去。
谢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小重孙女抱起来:“哎哟,我的宁宁宝贝!可想死太外婆了!快让太外婆看看,长高了没有?”
谢徵虽然没说话,但看着孩子们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他摸了摸满崽的肩膀:“结实了,像个男子汉了。”
满崽挺起小胸脯:“外公,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跟爸爸一起跑步!”
“好,好!”谢徵连连点头。
沈云栀笑着走到宋清苒身边,目光落在她身边那个正扶着茶几稳稳站着的小人儿身上,眼睛一亮。
“清苒姐,豆豆都长这么大了!”她蹲下身,朝小家伙伸出手,“豆豆,还认得姑姑吗?”
豆豆大名谢允颂,如今两岁了,正是从踉跄学步到跑跑跳跳的过渡期。他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谢祁白清俊的眉眼轮廓,宋清苒柔和的五官和白皙皮肤,小脸圆润,眼睛又黑又亮。此刻看到沈云栀,他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回忆,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松开扶着茶几的手,摇摇晃晃地朝沈云栀走了两步,张开小手臂:“姑姑!抱!”
“哎哟!我们豆豆都会叫姑姑了!”沈云栀心都要化了,一把将软乎乎的小家伙抱起来,“真棒!走得这么稳了!”
豆豆被抱着,一点儿也不认生,小手好奇地摸着沈云栀衣服上的扣子,奶声奶气地说:“亮亮……”
“这孩子,嘴越来越巧了。”宋清苒眼里满是温柔,“现在可能说了,整天‘为什么’‘这是什么’,问个没完。”
“长得真好,这眉眼,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沈云栀笑着逗他,“豆豆,想不想姑姑呀?”
豆豆用力点头:“想!想姑姑!想宁宁姐姐!”
一旁的宁宁早就凑过来了,闻言立刻高兴地拉住豆豆的小手晃了晃:“豆豆弟弟,我也想你!我给你带了南省的椰子糖,可甜了!”
豆豆眼睛立刻亮了:“糖糖!宁宁姐姐好!”
还主动去牵宁宁的手:“姐姐,玩!”
“好!”宁宁立刻点头,小心翼翼地牵起豆豆的小手,“豆豆弟弟,我们一起去玩。”
沈云栀连忙提醒:“宁宁,你是姐姐,要看着点弟弟,别让他摔着。”
宁宁立马挺起小胸脯,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两下,一本正经地保证:“妈妈你放心吧,我会的!豆豆弟弟看起来很斯文,可不像卫东哥哥那样,我是不会带着豆豆弟弟去炸牛粪的!”
她顿了顿,又皱着小眉头补充了一句:“关键这里也没有牛粪啊!”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大人都被逗笑了。
谢奶奶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我的小宁宁,你还知道炸牛粪呢?”
沈云栀听后无奈一笑:“奶奶,你是不知道,宁宁皮的很,在南省的时候……”
她说起了宁宁在南省做的那些事,宁宁小脸涨得通红,急得直跺脚,跑过来抱住沈云栀的腿摇晃:“妈妈!妈妈别说啦!”
她仰起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啦!我现在可乖啦,太外婆你说是不是?”
说着,她还朝谢奶奶投去求助的眼神,那小模样可怜兮兮的,又带着几分狡黠。
谢奶奶被她逗得笑出眼泪,故意逗她:“是吗?那太外婆可不知道,得问你妈妈。”
宁宁见撒娇不成,又转身扑进顾承砚怀里,把脸埋起来,只露出两个红通通的耳朵尖,闷声闷气地说:“爸爸,你管管妈妈嘛……”
顾承砚忍着笑,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对沈云栀说:“好了好了,给孩子留点面子。咱们宁宁现在确实进步很大。”
这话给了宁宁台阶,她立刻从爸爸怀里抬起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我进步可大了!我现在每天都自己收拾玩具,还帮关奶奶剥豆子呢!”
她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我很懂事”的样子,可惜脸上还没褪去的红晕和乱糟糟的头发暴露了刚才的窘迫。
沈云栀见女儿真不好意思了,便说道:“好好好,我们宁宁长大了,懂事了。妈妈不说了。”
宁宁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有点不放心,伸出小手指:“那我们拉钩,妈妈以后都不许在别人面前说我以前的糗事了!”
“好好好,拉钩。”沈云栀笑着和她勾了勾手指。
满崽在旁边看着妹妹这一系列操作,小声嘀咕:“明明上周还带着卫东去掏鸟窝,把衣服都刮破了……”
“哥哥!”宁宁立刻扭头瞪他,小脸又涨红了。
满崽立马闭了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里满是笑意。
一家人看着这对活宝兄妹,笑声再次充满了整个屋子。
豆豆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开心,他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
说说笑笑间,保姆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席间,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时局和政策上。
顾承砚提起最近部队里的一些变化,谢祁白则聊了研究所的新项目。谢徵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依然关注着国内外大事,偶尔插几句话,都是高屋建瓴的见解。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个体经济。
顾奶奶给沈云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感慨道:“云栀啊,现在想想,你这孩子真有眼光。当初你要开那个服装店的时候,多少人不理解啊。”
这话勾起了大家的回忆。
确实,当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做个体户的人还很少,大部分都是没有正经工作的返城知青或者社会闲散人员。
像沈云栀这样,自己就在部队宣传部有正式工作,丈夫还是副师长,妥妥的“双职工铁饭碗”,却要跑去摆摊卖衣服——在当时很多人看来,简直是“自降身份”“瞎折腾”。
当时还有人说个体户名声不好听,让她不要做,说她这样的家庭,做这个不合适。
沈云栀笑了笑,没说话。那些议论她当然记得,但她更记得的是家人的支持。
谢徵放下筷子,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当时就说了,云栀做得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位历经风雨的老外交官。
“国家要发展,经济要搞活,光靠国营和集体是不够的。个体经济是必要的补充,也是未来的趋势。咱们家的人,不能因为面子、因为别人的看法,就错过时代的机会。”
他看向沈云栀,眼神里满是赞赏:“云栀有眼光,也有胆识。她看到了市场需要,看到了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穿得漂亮点,有什么错?这是最实实在在的需求。”
谢奶奶也点头:“可不是嘛!现在看看,云栀那店开得多红火!南省那边都成招牌了。这次要是能在京市也开起来,肯定是好事。”
谢祁白笑着接话:“爸说得对。现在政策越来越明确了,国家鼓励个体经营。云栀这步棋走在了前面,积累了经验,现在正是扩大发展的好时机。”
宋清苒也柔声说:“我学校里的年轻老师,现在都爱讨论穿什么好看。上次云栀寄给我的那件风衣,好几个同事问我在哪儿买的呢。”
听着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肯定,沈云栀心里暖融融的。
一顿饭吃得分外温馨。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大人们继续喝茶聊天。
谢徵和顾爷爷下起了象棋,谢奶奶和顾奶奶凑在一起看宋清苒带来的豆豆新照片,顾敏和赵羽然讨论着婚礼最后的细节安排。
沈云栀和顾承砚则被谢祁白拉到一边,仔细询问京市开店的打算。
“选址很重要,”谢祁白认真地说,“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定,多看几个地方。如果需要,我可以找朋友帮忙打听。”
“谢谢哥,”沈云栀感激地说,“我打算明天开始就转转。王府井、西单、前门这些地方都去看看。”
顾承砚点头:“我陪你去。对了,羽然的婚礼在后天,明天咱们先专心看店面,后天好好参加婚礼。”
“嗯。”沈云栀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