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城内,一座被临时征用为伤兵营的修道院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军医们穿梭在用长凳临时拼凑的床铺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让·莫罗守在一个最靠里的角落。他搬了条小板凳,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玛丽躺在柔软的亚麻布垫子上,身上盖着一张干净的毛毯。她脸上的污垢已经被擦洗干净,露出了原本清秀的轮廓,只是那毫无血色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依旧让人心疼。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一名大明军医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药是黑褐色的,冒着热气。
“老让,”军医的口音带着应天府的腔调,他让通译把话翻给让·莫罗听,“你女儿的命是捡回来了,但……情况不太好。”
让·莫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站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军医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她被关在地牢太久,身子亏得太厉害。五脏六腑都有损伤,尤其是肺腑。”军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们用了最好的补气血的药,但她底子太虚,药力进不去。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让·莫罗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要不是旁边的通译扶了他一把,他险些栽倒在地。他刚刚才从地狱里把女儿找回来,难道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没……没别的法子了吗?”他用嘶哑的声音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有倒是有。”军医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听随船来的老药师说过,天竺那边有一种叫‘龙涎香’的奇珍,不是用来点的,是用来入药的。那东西能补元气,固本培元,对这种亏空的病症有奇效。但那玩意儿比金子还贵,而且咱们船上……不知道有没有。”
让·莫罗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比金子还贵,他上哪去找?
就在他绝望之际,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范统拎着半只烧鸡,边啃边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朱高燧,朱高燧还在为军饷被扣一半的事耿耿于怀,一路都在嘟囔。
“吵什么吵,再吵把你那三麻袋宝石也充公了。”范统不耐烦地回头骂了一句,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气氛不对。
“怎么了这是?哭丧着脸。”他走到跟前,看了看床上的玛丽,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让·莫罗。
通译赶紧把军医的话复述了一遍。
“龙涎香?”范统啃鸡腿的动作停了停,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哦,你说那个啊。有。郑和的船队从天竺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那玩意儿闻着挺香,就是不能吃。我记得苏掌柜他们好像分了一批,说要运回应天府卖给那些达官贵人熏屋子。”
他随手把啃干净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对着身后的亲卫吩咐道:“去,把苏掌柜给老子叫来。让他把船上最好的龙涎香拿一块过来。告诉他,记在老子的账上。他要是敢拿次货糊弄,老子把他挂在桅杆上当风帆使。”
亲卫领命而去。
让·莫罗愣愣地看着范统,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在他看来比天还大的难题,在这位国公爷嘴里,就跟要一根鸡腿那么简单。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国公爷……您的大恩大德,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起来起来!”范统最烦这个,他抬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让·莫罗的胳膊,“大明军中不兴这个。再说了,药钱是要记账的,回头从你工钱里扣。你要是死了,找谁要去?”
没过多久,苏掌柜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一进门就满脸堆笑。
“国公爷,您要的东西,小人给您拿来了!这可是最上等的金丝龙涎,拳头大的一块,在应天府能换一座三进的宅子!”他打开盒子,一股奇异而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军医接过盒子,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捻了捻,眼睛顿时亮了。“是真东西!是极品!有了这个,这女娃的命,有七成把握能救回来!”
苏掌柜还想跟范统套套近乎,被范统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
范统看着军医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龙涎香刮下来,混入汤药中,然后一勺一勺地喂给玛丽。他摸了摸下巴,对旁边的姚广孝说:“老和尚,你看,有时候救个人,比杀个人划算。”
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国公爷种下了善因。”
让·莫罗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站起身,走到范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国公爷,我女儿的命是您救的。从今往后,我让·莫罗,愿为大明在欧洲的眼,在欧洲的耳。”他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悲伤和仇恨,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知道那些教廷的账房先生都逃去了哪里。我知道法兰西哪些贵族跟教廷走得最近。我还知道,那些山里的村庄,哪条路能通到神罗,哪条路能绕开他们的哨卡。只要您用得着,我能给您找来上百个像我一样,被教廷和贵族欺压了几十年,愿意为一口饱饭、为一条活路卖命的本地人。”
范统和姚广孝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一颗最有价值的棋子,终于彻底归心了。
范统拍了拍让·莫罗的肩膀。“好。这活儿,你来干。人手你去找,钱粮我来出。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那帮躲在阿尔卑斯山里的老鬼,每天吃了几个黑面包,拉了几泡屎,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让·莫罗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女儿的床边,俯下身,轻轻摸了摸玛丽的额头。女孩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他转过身,对着范统,再次弯下了腰。
“国公爷,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那些把孩子卖掉的账房,有几个人,我认得他们的脸。他们肯定带走了最原始的账本底册,那是他们的保命符。我要亲自去阿尔卑斯山,把他们,还有那些账本,一起带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将冰山融化的炽热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