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支流。
浊黄的河水裹挟泥沙,翻滚向前。十二艘黑色战舰排成一字长蛇阵,逆流而上。水线下方,粗大的木制明轮缓慢而有力地搅动。水花翻滚,推挤着包覆黄铜与水泥的庞大舰身,强行切开湍急的水流。
天色微明。河面笼罩一层化不开的薄雾。两岸的阔叶林在雾气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郑和身披玄铁重甲,立于舰首。双手交叠,按压在天子剑的剑柄上。清晨的湿冷水汽在铁甲表面凝结成水珠。海风吹过,他身后的那面赤底金龙大旗发出猎猎声响。
他举起单筒千里镜,黄铜镜筒抵住右眼。
视线穿透稀薄的雾气。前方三里外,河道转弯处,一片连绵的黑影占据了整个河面。
那是上百艘平底木船。船身吃水极深,宽大的甲板上堆满了用粗麻绳紧紧捆扎的干草垛。后方的货船上,摞着一人高的麻袋。三邦国联军的红绿两色旗帜,在简陋的木桅杆上飘荡。几十名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天竺船夫正喊着号子,用长竹篙撑着河床,艰难地推动沉重的粮船前行。
这是运往德里前线的命脉。六万联军每日人嚼马喂的口粮,全靠这条水路运送。
“郑帅,过不去了。”
陈水生站在舵盘前,双手青筋暴起,用力向左打满半圈舵轮。他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舰首下方翻涌的浊浪。
“前头是个大回水湾,连着浅滩。水位太低。”陈水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快速报出数据,“咱们船底浅,吃水太重。再往前走五十步,船底就得托底搁浅。真卡在河滩上,神仙也拽不出来。”
郑和放下千里镜。
他拔出天子剑。剑身脱离剑鞘,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银光。剑尖向前平举,直指那片拥挤的木船阵列。
“抛锚。”
传令兵快速跑向船舷,挥动手中令旗。
旗语传达。十二艘战舰的侧舷绞盘同时转动。粗大的铁链摩擦木滑轮,发出刺耳的声响。数百斤重的铁锚砸穿水面,深深钉入河床底部的淤泥里。庞大的舰身在水流的冲击下逐渐停稳,船体借着水势横移,将左侧宽阔的船舷对准了河湾处的敌船。
底层炮甲板上,两百扇厚重的炮窗齐刷刷地向上翻起。
“换开花弹。洗地。”郑和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一道冷酷的指令。
底层炮舱内,常年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汗酸味。
赵老四吐掉嘴里嚼得没味的甘蔗渣,一把推开刚才已经塞进炮膛的实心铁弹。“都别磨蹭!全换开花弹!动作麻利点,打完这票,早点收工吃肉!”
陈二狗应了一声,从后方的防震木箱里抱出一颗带有油纸引信的圆形铁弹。他弓着腰,双手发力,将这颗铁家伙塞入炮膛。赵老四抄起带毛刷的长柄通条,将六斤重的定装火药包用力捅进去,压实。接着,他抓起一个东瀛生胶熬制的硫磺垫圈塞入,一把合上后膛的熟铁挡板,扣上粗大的卡槽锁扣。
“调整仰角!抬高两寸!打河中心那个草垛子!”赵老四盯着炮管侧面的刻度线大喊。
陈二狗拿起木楔子,用力塞入炮管底部。炮口随着木楔的挤压微微上扬。
“二炮装填完毕!”
“五炮装填完毕!”
报数声在狭长的炮舱内此起彼伏。
火把端平,通红的铁钎戳入火门。火药遇火爆燃。
急剧膨胀的气浪推开炮窗的木板。两百门“真理三号”重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强劲的后座力让十二艘几万料的战舰向右侧猛烈倾斜半尺,船底的水泥压舱石发出沉闷的抗议声。
天空被两百道拖着黑烟的弹道切割。
开花弹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越过一里多的河面,精准落入拥挤的木船阵列中。
铸铁外壳炸裂。高温破片携带着未燃尽的火药粉末,向四周无差别激射。薄弱的木船甲板被破片轻易撕裂,木刺横飞。堆积如山的干草垛只要遇到一点火星,便腾起三丈高的火焰。装满麦粒的麻袋被破片切开,黄色的粮食混合着木屑和血肉四处飞溅。
首轮齐射。十余艘前排的运粮船直接化为燃烧的火球。船上的天竺船夫根本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爆炸的气浪抛入浑浊的河水中,再也没有浮上来。
岸边。
负责护航的联军步兵方阵彻底乱了套。他们从未见过这种隔着一里多地就能从天而降的天罚。三头体型壮硕的载重战象受到火光和巨响的惊吓,发疯般地甩动长鼻。粗壮的象腿胡乱踩踏,当场踩死好几个躲闪不及的长矛兵。象奴拼命用带铁钩的木棍敲打大象的头部,却完全无法阻止这些巨兽的横冲直撞。
一名披着锁子甲的天竺千夫长拔出弯刀,指着河心的钢铁巨舰,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上百名弓箭手跑到岸边,拉满手中的长弓,向天抛射。
箭矢升空,如雨点般落下。
距离太远了。这些轻飘飘的箭矢飞出一百多步后,便彻底失去动能,纷纷掉进浊黄的河水里,连船边都没碰到。
郑和看都没看岸上那些如同跳梁小丑般的敌军。他的目光冷冷地锁定在河道中央那片不断蔓延的大火上。木船之间靠得太近,火势一旦起来,根本无法扑灭。
“左舷换弹。继续。”
天子剑向下挥动。
第二轮炮火无情地覆盖过去。这一次,开花弹砸穿了木船薄弱的船底,在底舱内部发生爆炸。河水倒灌,两艘广船大小的主力运粮船从中间断裂,船头和船尾高高翘起,带着满船的粮食,缓缓沉入水底。
江面上的单方面屠杀持续了两柱香的时间。
炮管已经发烫。赵老四扯下一块破布,蘸着木桶里的冷水,用力擦拭炮膛内部。水汽接触高温的炮管,发出滋滋的声响。
河湾处已经找不到一艘完整的船只。水面上漂浮着大片焦黑的碎木板、烧成灰烬的草垛残渣,以及几百具残缺不全的天竺人尸体。鲜血将那一小片水域染成刺眼的暗红色,引来水下不知名的鱼类啃食。
余火在残存的木头上静静燃烧,发出劈啪声响。
“停火。”郑和下令。
他转头看向右侧河岸。那里是一座依水而建的大型营寨。高耸的木制瞭望塔,周围环绕着一圈用整根原木削尖钉成的木栅栏。营寨内部,几十个大号的圆顶木制粮仓排列整齐。
那是联军在恒河支流上最重要的粮草中转站。
“放小艇。”
指令下达。战舰侧面的绞盘快速转动。五十艘平底冲锋小艇顺着绳索落入水中,激起一片白色水花。
独眼龙阿力单手抓住船舷的绳网,翻身滑入头船。他反手拔出背上的大马士革弯刀。精钢打造的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一千名西域狼兵紧随其后跳入小艇。他们没有穿沉重笨拙的玄铁重甲,只套着轻便的牛皮甲。每个人背上都挎着一个装满淬毒弩箭的箭匣。
“划!”阿力低喝一声。
水手奋力摇动粗大的木桨。小艇借着水流的推力,如同离弦之箭,快速靠近河岸。
浅滩处,小艇底部摩擦沙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力率先翻身下水,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沙冲上岸。
营寨门口的十几名守卫刚从炮击的震颤中回过神来,就看到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端着奇怪的武器冲了过来。他们惊叫着举起简陋的长矛,试图结阵反抗。
狼兵整齐划一地抬起左臂。手腕上的连弩对准前方,手指扣动扳机。
机括弹射。十几支淬了见血封喉毒药的短箭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入守卫的面门和咽喉。毒素发作极快,守卫手里的长矛掉落,身体抽搐了两下,倒在泥地里,不再动弹。
阿力大步上前,一脚踹开营寨半开的木门。
营寨内,几百名天竺杂役正推着独轮车,满脸惊恐地试图将散落的粮食运往后方。
“杀。”阿力挥动弯刀。刀锋划过一道弧线,将冲上来的一名天竺军官连人带刀劈成两截。内脏和鲜血洒了一地。
一千狼兵如水银泻地般散开。他们不与慌乱的敌人过多缠斗,而是直奔那些高大的圆顶粮仓。腰间的火石打出火花,点燃浇了火油的火把,直接掷入粮仓底部的通风口。
木质的粮仓内部极其干燥,火苗窜入,迅速引燃堆积成山的麦子和稻谷。
风助火势。
大火沿着营寨的木制结构快速蔓延。火舌吞噬了外围的木栅栏,顺着柱子攀上瞭望塔。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中转站变成一片无法靠近的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几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阿力将弯刀在死人衣服上擦干净血迹,带着狼兵有序撤回小艇。没人回头看那些在火海中奔跑哀嚎的天竺人。
他们只负责把活干完。
郑和看着远处连绵十几里的冲天火光,将天子剑收回剑鞘。金属摩擦发出一声脆响。
陈水生走上前,拱手禀报:“大人,火放完了。这片水域的粮船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粒麦子都没给他们留下。”
郑和微微点头。他的目光穿过浓烟,投向遥远的北方。那是德里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