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舟那一点头十分客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失礼。
落在江三爷眼里,有几分不是滋味。
再瞧自己这桌,虾滑被人抢光,毛肚没捞着,连颗开业喜糖都差点没保住,身边还坐着两个专来添堵的同行。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望天酒楼守着几十年的老方子,菜式一成不变,客人渐渐少了,长此以往,比不过桃源居的。
圆脸男子嚼着奶糖,啧啧赞叹。
“厉害,真是厉害。江三爷,不是我扫你兴,就凭这一锅火锅,这一颗糖,往后京城酒楼,怕是要变天了。”
瘦高个:“没错。以前咱们还能各凭本事分一杯羹,现在江郡主这一手,直接把门槛抬到天上去了。咱们要是再不琢磨点新花样,迟早得被挤得没饭吃。”
这话虽说刺耳,却句句在理。
江三爷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茶汤微凉,压不下心底的燥热。
他何尝不明白。
江茉有郡主身份撑腰,有诸多贵客做靠山,手艺又独一份。
桃源居今日开业便一炮而红,往后只会越来越红火。
而望天酒楼,靠着老招牌撑了这么多年,早已外强中干。
更让他心堵的是,江茉原本该是望天酒楼的人。
江家教她识文断字,虽说是养女,可在外人眼里,她终究姓江。
若是当初江家待她好一些,若是没有大哥那档子事。
江三爷不敢往下想。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圆脸男子见江三爷脸色难看,也识趣地不再提酒楼,转而把话题扯回那颗奶糖上。
“说真的,这奶糖我是真心喜欢。江三爷,你跟江郡主好歹是旧识,要不你帮我问问,这糖能不能卖的?我愿意出高价买。”
“要买自己去问。”江三爷冷冷丢出一句,“我可没这个脸面。”
他如今见到江茉都尴尬,哪里还敢上前搭话。
更何况,江苍山当日当众发难,把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他这个做三叔的,更是抬不起头。
江沅终于把嘴里的奶糖彻底含化,甜意还萦绕在唇间。
他瞄向点心拼盘。
糖能塞到怀里,点心可不能,所以还剩下好几块。
他兴冲冲地夹了好几块,囫囵着吞下去。
江三爷:“……”
没出息。
他一边想,一边拿筷子夹了一块吃。
后来的俩人风卷残云,先前江三爷和江沅点的菜分量少,根本不够吃的,很快就空了。
江沅都没吃饱。
他唇瓣动了动,还没出声,圆脸男子又捂着肚子开口了。
“哎,不够吃啊。”
江三爷凉凉望着他。
“不够吃自己点啊。”
圆脸男子当真把丫头喊来,对着菜单一顿狂点。
“这个这个这个,都来一份,这个肉两份!”
江沅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师傅这一桌菜谁买单。
虽说他们先来的,但绝大多数菜都落进另外两人肚子里了。
看师傅的样子,也不是很喜欢他们蹭饭。
江三爷就完全没有这种顾虑。
这一顿饭他绝对不会买的。
只要那俩人主动客套要付银子,自己半个字都不提。
菜又上了一轮。
肥牛、肥羊、嫩牛肉一盘接一盘往锅里下。
圆脸男子和瘦高个吃得不亦乐乎,筷子几乎没停过。
江沅眼馋,也跟着抢了几筷子,可心里总不踏实,时不时偷瞄江三爷,又看看那两位吃得旁若无人,只觉这顿饭格外别扭。
江三爷全程没怎么动筷。
一来是心里堵得慌,没什么胃口。
二来也是瞧着这两人的做派,越看越心烦。
酒过三巡,菜吃得七七八八,桌上杯盘狼藉,锅底都快被捞空了。
圆脸男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瘦高个靠在椅背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桃源居的菜,一会儿聊虾滑,一会儿聊鱼片,就是不聊结账。
江三爷脸色越来越沉,一言不发。
江沅坐立难安,几次想开口,又被江三爷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负责这桌的小丫头端着账本笑吟吟走了过来,往桌边一站,声音清脆利落。
“几位客官吃得还尽兴?账目已经算好了,一共是二两三钱银子。”
桌上蓦然安静下来。
圆脸男子和瘦高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下头,一个假装整理衣袖,一个假装喝茶,绝口不提付钱的事,摆明要装傻到底。
丫头面带笑意,目光稳稳落在江三爷身上,把他当成了做主的人。
江三爷心头一紧,下意识皱起眉,脱口而出:“二两三?”
丫头不慌不忙,翻开账本细细算给他听。
“您这桌一共吃掉了十八盘肉,一盘虾滑,一盘毛肚,四盘鱼丸,两盘黄喉,两盘鱼片,另外还点了两壶好酒。咱们的肉和酒本钱就高,算下来正好是二两三钱,分文不差。”
江三爷听得心头一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转头看那两个蹭吃的人。
可两人依旧低着头,装作没听见,半点没有要掏钱的意思。
僵持不过片刻,周围几桌客人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江三爷脸上火辣辣的。
若是为了几两银子在这儿被人看笑话,传出去望天酒楼的脸就真丢尽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又发作不得,只能侧头对着一旁手足无措的江沅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掏钱付了。”
江沅苦着脸,慢吞吞从怀里掏出钱袋,心疼地数出二两三钱银子,递到小丫头手里。
丫头接过银子,屈膝一礼,笑着道了声“多谢客官”,转头走了。
圆脸男子也笑,“下回江三爷来寻芳楼,我等亲自下厨为你做一桌好菜!”
江三爷:“……”
我信你个鬼!
他盯着两个蹭饭的人先走了,才跟江沅道:“走吧,回去。”
两人起身,走到酒楼门口,不期然遇见了江茉。
江茉穿着天青的围裙,围裙上绣着桃花图案。
双方碰到,江三爷略有尴尬。
江茉没说话,温和笑了笑,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江三爷目光闪烁,含糊应了一声就走了。
-
桃源居,门外。
“公子,你在这站很久了,要不要进去尝尝?”
小厮一脸疑惑地望着身边的公子。
他是最近两个月才来萧谨身边伺候的,原本一切顺利,今儿个萧谨听说京城开了一家酒楼,名叫桃源居,便说出来走走。
结果走到桃源居门前不动了,望着酒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厮很奇怪,只能耐着性子陪在身边。
萧谨沉默着。
也许是巧合?
林素荷是在江州的桃源居,不是京城的。
他收敛了心思,跟小厮说:“我们回吧。”
正要走,就看到酒楼门前围着围裙的江茉。
萧谨瞳孔缩了缩。
“等会儿。我们进去。”
小厮被自家公子一会一种的想法弄懵了,看萧谨已经走到酒楼门口,连忙跟上。
萧谨脚步停下。
眼前的女子戴着面纱,长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温婉带着几分利落的英气,眉心那颗痣格外醒目。
明明是市井酒楼里忙碌的模样,周身气质却清雅脱俗,半点不输深闺贵女,与他记忆里江州桃源居那位老板渐渐重合。
萧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举止温文有礼。
“姑娘,许久未见,不知你可记得我?去年江州,桃源居里我们有过几面之缘。”
江茉闻言,眼睛落在他身上。
男子一身墨色锦袍,面容清俊,略冷了些,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看着颇有几分眼熟。
她细细打量片刻,脑海里闪过林素荷的影子,当即认出了眼前之人。
萧谨。
江州书院百年难遇的天才学子,才华横溢,年少成名,更是林素荷从小定下婚约的未婚夫。
当初她在江州开桃源居,此人也曾去过几次,不过大多是独自静坐,偶尔会问起林素荷。
倒是许久未见了。
江茉扬起一抹温和得体的笑,语气平淡不失礼数。
“原来是萧状元,许久不见,一向安好。我自然记得。”
萧谨见她认出自己,心中微松,想开口询问林素荷的下落。
抬眼看到酒楼里人来人往,宾客满座,小厮丫鬟穿梭不停,江茉身边时不时有伙计过来汇报事宜,十分忙的样子。
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知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只得按捺住。
萧谨:“叨扰姑娘了,听闻京城桃源居今日开业,我特意过来尝尝鲜。”
“萧状元能来,是桃源居的荣幸。”江茉朝不远处候着的丫鬟招了招手,“阿桃,带这位公子去靠窗的桌位落座,好生招待。”
阿桃走来,恭声道:“公子,请随我来。”
萧谨对江茉拱手。
“多谢姑娘。”
阿桃引着萧谨和他的小厮到了靠窗的空桌,麻利地擦擦桌面,递上菜单,笑着开口…
“公子,您先看菜单,不知您想喝点什么?有解暑的酸梅汤,还有清润的花茶,都是自家做的。”
萧谨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将菜单放在一旁,没有丝毫犹豫。
“来壶花茶。”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心底最在意的事,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酒楼可有一位名叫林素荷的姑娘?人长的……胖了些。”
阿桃歪着头,认认真真回想了一遍,摇了摇头。
“公子,没有叫林素荷的姑娘。咱们酒楼所有的丫鬟伙计,都是王管事早前从牙行买来的,都一一登记在册,我跟着王管事打理过琐事,每个人的名字样貌都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您说的这位姑娘。”
萧谨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心头涌上浓浓的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桃见他神色落寞,也猜到他是寻人未果,心中有些不忍,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转移话题,指着菜单上的锅底。
“公子,您吃火锅不妨先选个锅底?骨汤锅底、辣油锅底、番茄锅底,都是招牌,各有风味。”
萧谨顺着春桃的手指看去,视线落在“番茄锅底”四个字上。
他突然想起一些旧事。
林素荷自幼偏爱酸甜口,尤其爱吃山上的野柿子,每到柿子成熟的季节,她总会偷偷上山,摘红彤彤的野柿子。
她吃柿子的时候从不拘谨,捧着大口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沾得脸颊下巴都是。
这个番茄锅底光是听名字,便与那酸甜的口感极为相似。
良久,萧谨才回过神,嗓音是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就番茄锅底吧。”
选好锅底,他没有放弃想见江茉的念头。
“麻烦姑娘再跑一趟,转告你们老板,我有点私事想问她,我可以在这等她,等多久都无妨。”
阿桃面露为难,躬身回道:“公子,实在对不住,今日我们酒楼开业,往来宾客太多,老板一早便交代过了,实在分身乏术,所有想要单独见她的客人一概无法接见,还请公子见谅。”
萧谨还未开口,他身边的小厮先不乐意了,脸色沉下来。
他语气不善:“你这丫头怎么回事?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我们公子在内阁当差,想见你们老板一面,那是给你们面子,你居然敢推脱?”
阿桃性子直爽,听到这话也来了几分脾气,抬着头,毫无惧色地直接怼了回去。
“内阁的人又如何?我们老板还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呢!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朝中大臣见了我们家郡主,也得客客气气的。”
“今日酒楼开业,本就忙得不可开交,我家老板既要打理后厨,又要照应贵客,哪有空闲随随便便见人?”
“别说你们公子是内阁当差,便是再高的官职,也得按我们酒楼的规矩来,想见我们老板,得等老板有空才行!”
阿桃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因对方的身份退让。
小厮和萧谨来的晚,没见到街头的闹剧,也没想到桃源居背后竟是一位郡主。
他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对方是郡主,身份远比自家公子尊贵,他若再放肆便是以下犯上。
萧谨皱眉,呵斥小厮一句。
他对阿桃道:“下人不懂事,言语冒犯,还请姑娘莫怪。既是你家老板今日不便,那我便在此等候,等她空闲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