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倚坐车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轻轻顛簸著,他的身子也隨之一晃一晃。
车帘被风卷得时掀时落,將街头的热闹景象剪碎了,一帧帧映进车厢里: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著烟火气,漫过帘缝钻进来。
说来可笑,两大门阀在暗处剑拔弩张、厉兵秣马,上邽城反倒显出一种异样的繁荣,比寻常年景还要喧囂热闹几分。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备战之事牵扯甚广,暗地里的秘密运作,牵动著无数人、財、物的流转调度。
如此一来,无形中便多了许多花钱的门路、赚钱的机缘。
百姓们不知其中暗流,却能直观地触到这份热闹带来的实惠,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活络气。
杨灿心中暖意翻涌,满是欣然。
他早料定崔临照会应下他的求婚,却也暗自设想过,她或许会犹豫,会说要先稟明家族。
那可是青州崔氏啊,阿沅又非族中无足轻重的支宗偏房子弟。
江山叠代,帝王换姓,可这些中原世家,却如苍松般始终屹立不倒。
甚至在不止一个朝代里,这些世家拥有过凌驾於皇权之上的权力与地位。
崔临照,分明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小公主,可她应下时,却爽快得没有半分迟疑。
她说,她的婚姻,自该由她做主,父母早已离世,家族中再无人能辖制她,她要嫁,那便嫁。
杨灿大喜过望,当即趁热打铁,敲定三日后下聘,成亲之日则定在半年后,恰逢明年正旦前后。
先前的草原之行,让他真切体会到,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正妻,於他而言意义之大0
没有这样一个人坐镇后院,家事终究难稳;而没有子嗣,更是他日后想要独立一方的大忌。
可反过来说,尚未娶正妻便子嗣繁多的话,同样难免遭人非议。
是以,他此刻才满心急切,恨不得立刻將崔临照娶过门来。
只是,半年后完婚,即便从今日起全力以赴筹备,也已经极显仓促了。
青州崔氏这般世家大族的女儿,大婚的筹备向来耗时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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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尚在稚龄时,家族便已开始暗中筹备,正式成亲前三年,更是诸事繁杂。
唯有如此,方能在成婚之日,十里红妆,风光无限,不辱世家体面。
便是小门小户人家,要走完整套婚娶流程,也需半年光景。
“阿沅,你待我真好,是我亏待了你。”
杨灿心中有些愧疚,他从未想过等日后有了条件,再为她补办一场盛大婚礼。
那些繁文縟节,终究是演给外人看的,成亲於一个姑娘而言,一生只有一次。
纵使將来境遇再好,仪式能隆重十倍,可她彼时的心境,早已没了如今这份將嫁未嫁的羞喜与忐忑,那份纯粹的悸动,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天待我,著实不薄。阿沅,我也绝不会薄待了你!”杨灿在心中默念著。
杨灿回府后,第一时间便將向崔临照求婚之事告诉了青梅。
青梅听了顿时喜上眉梢,如果说,先前她对杨府再多一位女主人,心底尚有几分排斥的话,杨灿塞上“出事”的这场危机,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他们是一家人,日后还要开枝散叶,撑起一个家族。
如果男主人没有足够的能力,这个家族便难以壮大。
——
而没有一个足够有手腕、有能力的女主人掌家,男主人便无法做到无后顾之忧。
当这位男主人身陷风浪波折里时,也唯有一位足够强大的主母,才能帮他稳住阵脚。
即便这位男主人真的遭遇了不测,有这样一位主母在,家族这条大船,也才不会隨他一同倾覆。
就拿这次塞上行来说,如果杨灿当时真的陷於塞上,而当家主母是崔临照的话,那么根本无需费心做什么防范。
他们也不必揣度於阀主是否会“千金买马骨”。
杨家,依旧会稳稳地立在那儿,那些如禿鷲、鬣狗般的宵小,绝不敢贸然窥伺,等著食腐。
如果杨灿已经有了子嗣,那些孩子也能依旧享有最好的条件与待遇,平平安安长大成人,直到成长为能为这个家族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那一天。
可当她听到杨灿说,三日后便要正式求亲,半年后便成亲时,小青梅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过草率了些!
想当初,她们家姑娘与於承业的联姻,前前后后足足筹备了两年零八个月,那是何等的周全细致。
时不我待,只爭朝夕啊。
一辈子要强的小青梅瞬间责任心爆棚,浑身都攒著一股劲。
哪怕当晚她跪趴在榻上,头歪在枕上,贝齿紧咬著枕巾,杏眼迷离,香汗涔涔的时候,脑子里也依旧在飞速盘算著:
托媒,得请於阀主出面,这上邦城,也就他够这个分量了。
问名合八字,交给巫门最妥当,就让老巫咸亲自出面,那才够体面。
唔唔,咿咿,主————主宅得彻底翻新,全套的新家具,欸?交给墨门,此事交给墨门来做,定然稳妥。
对了,礼服,还有礼服,提前半年筹备,都怕赶不及做好,这婚结得实在是太急了些,我得请最顶尖的裁缝————
主————主母大人,要不您乾脆明天就过门吧,我————都要被折腾死了————
上邽城北,从“姜维垒”至城西的河谷一带,是豹三爷於驍豹圈定的“陇骑”大营。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可將北方陇山方向的来敌尽收眼底。
塬面平坦开阔,足以容纳大规模骑兵的营盘与马厩。
藉水蜿蜒流经此处,滩涂上水草丰美,是天然的牧马之地。
更难得的是,这里远离城郭居民区,既不扰民生,又能自成一个独立的防御单元,进退皆宜。
別看豹三爷这位楚墨剑尹,手底下儘是些桀驁不驯的亡命游侠儿,可真要做起正事来,倒是个个干劲十足。
如今,军营已初具规模,分赴各地募兵的楚墨游侠儿,正陆续將募来的士兵送回营中。
於阀的马场,也分批送来了不少战马。
只是这些游侠儿,个个精通江湖武艺,却对军中战阵之法一窍不通。
豹三爷此前专程去蜀地请高人相助,留守大营的眾人,只能硬著头皮,教士兵们些江湖功夫,聊胜於无。
就在眾人手足无措之际,豹三爷回来了。
眾游侠儿闻讯,当即纷纷涌至他的中军大营,想看看三爷有没有请回总堂的高人。
待后到的人走进大帐时,就见豹三爷正阴沉著一张脸,抬手狠狠地拍著案几,破口大骂:“你大的!萧修这个二戇子,不当人子,真是不当人子!”
不同於中原地区骂人多辱及母系,陇上一带,多是骂对方父亲。
“大”便是爹,“做”便是下贱无用之意。
豹三爷越骂越气,咬牙切齿地道:“我亲自去了蜀地,却只见到他手下左右二將。
萧修那个剑魁,竟避而不见!他是真的不在吗?分明是故意躲著我!”
豹三爷理直气壮地吼道,“他不就是嫌弃我这个剑尹,这些年一直没向总堂交公貲吗?我要是有钱,我能不交吗?”
眾游侠儿见状,也纷纷怒了,七嘴八舌地附和咒骂。
“就是!萧修这个瞎瞽,何不速死!我们三爷好心请他来一起发財,他倒摆起架子避而不见!”
一个满脸虬髯的游侠儿愤愤地道:“三爷,不光您在那儿吃瘪,我们这儿也不痛快!”
那个李有才,处处推三阻四,我们要器械没器械,要粮草没粮草,这兵怎么练啊?”
豹三爷一听,眼睛一瞪,怒喝:“李有才那个狗杀才,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明日我就去找他算帐!”
另一个游侠儿满脸苦闷地劝道:“三爷,算帐的事不妨先放一放,咱们眼下最急的是战阵之法啊!”
我们是真不懂,现在就是瞎教,再这么下去,兵士们也学不到真本事。”
豹三爷闻言,脸上的怒色忽然一收,嘿嘿一笑,得意道:“总堂那左右二將,向来唯萧修那个剑魁马首是瞻。”
没有萧修那狗东西发话,我好话说尽了,他们也不肯跟我回来。不过————”
他得意地扫了眾人一眼,捋了捋頜下美髯,洋洋得意道:“我这趟去,也不算白跑,终究是请了一个人回来。”
眾游侠儿顿时大喜,纷纷围上前来,急切地问道:“三爷请的是何人?莫非是懂骑战之法的高人?”
豹三爷沾沾自喜,拍著胸脯道:“懂!自然是懂的!她就是————剑魁之女————”
说到这儿,素来粗獷的豹三爷,竟难得老脸一红,羞答答地道:“萧惊鸿。”
帐中几个年长些的老游侠儿,自然知晓豹三爷与剑魁之女萧惊鸿当年的那段孽缘。
当即有人挑起大拇指,笑道:“三爷,您是这个!萧修避而不见,您竟把他女儿给拐回来,厉害!”
豹三爷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萧修那狗东西,想拿捏我於驍豹,我偏要搅得他不得安寧!
他不肯帮我,我就欺负他女儿。嘿嘿,回来这一路上,我就没少欺负她————”
一个游侠儿左右看了看,好奇地问道:“欸?惊鸿师妹人呢?算算我也有十来年没见过她了。”
豹三爷抬手向后帐指了指,咧嘴笑道:“她在里面,正洗澡呢。”
一句话落下,中军大帐里顿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滯了。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三爷,您说————惊鸿师妹,就在————內帐?”
“昂,咋了?”豹三爷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三爷,属下营中还有些牛马没安置妥当,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见过师妹!”
“三爷,属下那边也有琐事未了,告辞,告辞!”
不过片刻功夫,满堂游侠儿便如鸟兽散,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豹三爷摸摸后脑勺,环顾空荡荡的大帐,满脸纳罕地道:“这些人都是什么毛病?跑这么快干什么?”
话犹未了,內帐的帘儿“哗啦”一声就被掀开了,一个年约三旬的美妇人裹著一身氤盒的水汽,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
她只用一条素色中单胡乱地裹住了身子,衣带都未曾繫紧。
湿漉漉的乌髮紧贴著她的肩颈,晶莹的水珠顺著颈侧的曲线滑落,坠入雪白的凹陷处。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著一双雪足,踩著中军大帐的地面,手中提著一口连鞘长剑,二话不说,便劈头盖脸地朝豹三爷抽了过去。
“於驍豹,你个狗东西!竟敢辱骂我父亲!”
豹三爷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迅速往案几上一扑,双手抱头,撅起屁股,嘶声大叫道:“姓萧的,打人不打脸!”
“我打的是狗!”美妇人怒叱著,手中的剑鞘毫不留情地挥了下去。
中军大帐里,顿时响起“噼噼啪啪”的一阵抽打声,奇异的,却没有听到一声惨呼。
三爷,是条硬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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