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芳芳目光闪烁了一下,隱隱有所领悟,徐徐地道:“吾之立场,决定吾之应对————”
杨灿淡定地分析道:“不错!公主殿下,黑石部落大首领身故,此前木兰之盟商议的所有事宜,势必会被全盘推翻。
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如今势力最强,又是鲜卑族裔,他必定会趁机爭夺联盟长之位,掌控草原诸部。”
“至於白崖王,他之所以会与符乞真联手,不过是为了抗衡尉迟烈罢了。
如今尉迟烈已死,他与符乞真的联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白崖国虽是敕勒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却是四大部落中唯一的氐人部落。
诸部结盟,討伐禿髮部落,再与慕容阀强盟,沦为慕容阀的马前卒,恐怕白崖王心中,本就极为不愿。”
“此前他是独力难支,不得不隨波逐流;如今这般局势,他大概率会有激流勇退的想法。因为继续维持联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说到这里,杨灿看向尉迟芳芳的眼睛:“明白了他们的立场,確定了自己的立场,公主自然明白,该如何应对!”
破多罗嘟嘟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地开口道:“確定这个有啥用?愿意为慕容阀效力,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杨灿道:“若愿意继续为慕容阀效力,一会儿公主去前帐,便要明確站在符乞真一边,全力促成诸部继续结盟。
並且,公主要顾全大局,认可玄川部落才是今后草原联盟事实上的唯一首领。
如此一来,慕容家必定会全力拉拢符乞真,將玄川部落视为他们今后笼络草原诸部的最大盟友。
而符乞真也需要慕容阀的支持,巩固自己的地位,双方各取所需。”
破多罗嘟嘟一听,瞪大了眼睛嚷嚷道:“啊?那我们这一番辛苦,图的个啥?”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尉迟芳芳乃是慕容宏昭的妻子,是慕容家的儿媳,顿时哑然。
尉迟芳芳没有在意嘟嘟的失言,只是紧紧盯著杨灿,问道:“如果,我黑石部落,从此不愿再被慕容阀利用,不愿再做他们的马前卒呢?”
杨灿心中暗喜,大声说道:“大部帅要彻底消化、整合黑石部落的各方势力,本就需要时间。
继续与慕容阀合作,黑石部落能给慕容阀提供的帮助,已然比不上势力渐强的玄川部落,届时能得到的回报,自然也会逊色於玄川部落。
既然如此,公主可以选择站在白崖王一边!
反正召集木兰会盟的尉迟烈已死,这联盟本就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
到那时,公主便可全力协助大部帅,稳固他在黑石部落的掌控,不必再理会外界的纷乱。
慕容阀图谋天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如今诸多计划已然启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绝不会因为草原上的这些变故,就停下脚步。”
“这般一来,黑石部落便可一边整合內部、集中权力,一边坐山观虎斗。
陇上八阀,个个野心勃勃,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他们必定会爭得你死我活,一旦到了僵持阶段,必然会想藉助外力。
八阀之南有祈连山脉阻隔,南方诸部落无法轻易北上。他们若想借力,只能打北部草原诸部的主意。
公主只需趁机壮大黑石部落,届时便可待价而沽,掌握主动权,何愁黑石部落不能崛起?”
尉迟芳芳听完这番话,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赞道:“好!说得好!想不到你不仅是草原第一巴特尔,竟还是我草原第一智者!”
尉迟芳芳內心强大,从未因自己雄壮的身材、刚毅的五官而自卑,可此刻,她却忍不住心生遗憾了。
“可惜,我生得这般模样,实在太难看了些。
否则,我定休了慕容宏昭那个废物,改嫁王灿,把这个文武全才牢牢绑在我的裤腰带上!”
阿依慕夫人、沙伽、伽罗与小曼陀,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眼见杨灿仅凭一番话,便为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拨开迷雾,定下前行的方向,他们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钦佩之色。
尤其是尉迟伽罗,父亲重伤昏迷,她心中满是彷徨与不安。
杨灿的沉稳与智慧,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她无尽的力量,让她心中瞬间有了依靠,慌乱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尉迟芳芳沉声道:“我与慕容宏昭的姻缘,本就是尉迟烈为了实现他的野心,强行安排的,我从来都不稀罕!
我也不想再为慕容氏衝锋陷阵,任由他们摆布我的一生。谢谢你,王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依慕夫人神色一肃,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芳芳,昨夜混战之中,摩訶虽反应迅速,及时喊话,谎称是禿髮乌延杀了尉迟烈。
可当时一片混乱,周围远远近近,各方势力的人都有,难保没有人看清真相,又趁机逃开。”
“所以,一会儿你去前帐,务必多加防备。万一有人出面指证,提前想好,做些应对。”
尉迟芳芳神色一紧,郑重点头道:“舅母放心,芳芳记住了。”
杨灿却摇了摇头,失笑道:“夫人多虑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一会儿,我与嘟嘟大哥陪公主去前帐。
若真有人不知死活,跳出来发难,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一双!
就凭他们,也配坏我们的事?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杨灿是存心搞事,破多罗嘟嘟是不怕搞事,一听这话,立即兴奋地道:“不错,公主放心,谁敢跳出来发难,我宰了他。”
“你闭嘴!”
破多罗嘟嘟本就是左厢大支出去的人,阿依慕夫人对他,不用假以辞色。
她没好气地瞪了嘟嘟一眼,隨即转向杨灿,眼中带著一丝担忧。
这个年轻人,固然勇武过人、智计百出,可终究太过年轻,性子难免衝动莽撞,行事不计后果。
阿依慕夫人放缓语气,温声劝解道:“灿·巴特尔,我知道你身手不凡,勇冠草原。
可若是有人真的出面指证,你便一杀了之,岂不是授人以柄?会背负叛乱之名啊。”
“叛乱之名?”
杨灿淡淡一笑,平静地看向阿依慕夫人,道,“夫人,我们之所以儘量避免背负叛乱之名,不过是为了减少一些阻碍与麻烦,並不是因为这个名声,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没有退路,又何必前怕狼、后怕虎,束手束脚呢?”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的眾人,最后落在尉迟芳芳身上,掷地有声地道:“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那是天命!”
“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那是天命!”尉迟芳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
她心中那份对自己容貌的惋惜,又深了几分。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抱怨母亲没有给自己生一副俏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眼中再无半分迟疑,沉声道:“王灿,嘟嘟,隨我去前帐!”
“是!”杨灿与破多罗嘟嘟齐声应答,紧隨在尉迟芳芳身后,大步朝著帐外走去。
尉迟伽罗两眼发光地看著杨灿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握住阿依慕夫人的手,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道:“娘,王灿说的话,比他那杆长槊,还要厉害!”
早已对杨灿无比崇拜的小曼陀,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信服:“嗯!灿阿干最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掀开帐帘,匆匆走了进来,口中急切地呼喊著:“芳芳!芳芳!”
慕容宏昭一进帐,便四处张望,可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却只看到一位容貌绝美的妇人有些眼熟,其余几人,皆是陌生面孔。
慕容宏昭顿时愣住,满脸茫然地看向阿依慕夫人,拱手问道:“这位————夫人,敢问尉迟芳芳,可曾来过这里?她现在哪里?”
黑石大营中军帐內,喧囂如沸,各部族首领的爭执声、呵斥声缠成一团,扰得人头皮发紧。
白崖王与符乞真端坐於上首主位两侧,却似两尊木雕泥塑,对帐內的乱象充耳不闻。
虽说此地並非二人的辖地,木兰之盟也绝非他们所召集,但尉迟烈昨夜惨死后,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本应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可二人皆无半分接手之意,显然都在冷眼旁观,等著看黑石部落的笑话。
就在这时,帐內的喧囂陡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了。
白崖王率先察觉异样,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帐口。
一道素色身影,已然立在那里,周身的悲戚之气,瞬间压过了帐內的浮躁,正是尉迟芳芳。
她身著一袭素白劲装,一条同色丝带紧紧缠在发间,衬得脸庞愈发苍白,却又强撑著一丝坚韧。
而她身后左右,各立著一员虎將,一高一宽,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尉迟芳芳立於帐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平静中带著威压,待帐內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才抬步缓缓向前。
杨灿手握破甲槊,破多罗嘟嘟提著斩马刀,紧隨其后,寸步不离。
三人同行,脚步竟奇异地同步,抬起、落下,分毫不差,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让帐中一眾首领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大帐正中,摆放著一张铺著黑狐皮的座椅,狐毛蓬鬆油亮,尽显尊贵。
那本是她的父亲,黑石部落首领尉迟烈的主位。
符乞真与白崖王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尉迟芳芳,眼底藏著几分探究与玩味。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刚刚丧父的女子,敢不敢坐上这张象徵著此间最高地位的座椅。
照理说,尉迟烈已死,即便此刻来的是黑石部落的嫡子尉迟野,也该谦逊一番,最后再撤去这张主位,寻个偏位坐下,以示对眾人的尊重。
可尉迟芳芳却丝毫没有迟疑,大步走到狐皮椅前,猛地转身,裙摆一扬,便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符乞真与白崖王眼中同时泛起一抹异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诧异:这女人,比他们想像中要坚强得多啊。
安琉伽王妃坐在白崖王身侧,依旧是一身不管不顾的艷色衣裙,与刚刚死了许多人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那一双妙目顾盼流转,却未在尉迟芳芳身上多做停留,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杨灿身上。
隨著尉迟芳芳落座,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便走到她身后,一左一右分开站立,肃立如山。
杨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望去,恰好与安琉伽王妃的目光撞个正著。
昨日,安琉伽曾招揽他为白崖国所用,而他当时曾说最晚今日天明,便会向尉迟芳芳辞任,转投她的麾下。
此刻,这位妖嬈动人的王妃,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分明就是在询问:为何你还站在这里?为何未曾如约辞任?
杨灿目光一凝,先向主位上的尉迟芳芳微微頷首,再抬眸看向安琉伽时,隱晦地做了一个示意。
安琉伽心头一松,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是了,尉迟家刚遭大难,尉迟烈尸骨未寒。
此时此刻,王灿若是贸然辞任,未免太过凉薄,传出去也有损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名声。”
她本就想招揽杨灿为己所用,自然希望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是以非但没有恼怒,反倒觉得他此举甚合心意。
安琉伽唇边漾开一抹嫣然浅笑,眉眼弯弯,竟惊艷了几分天光,仿佛帐內陡然一亮。
不料,二人之间这一番无声的眉来眼去,竟一字不落地落在了白崖王眼中。
白崖王眸色顿时一暗,眼底翻涌起了怒意与难堪。
该死的!
安陆那小子刚刚被废,她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这女人就一刻也少不了男人的滋润吗?
白崖王只觉得自己头顶上那片刚刚枯败下去的“大草原”,似乎又悄然泛起了青绿色。
一股熟悉的憋屈感涌上心头:这春天,它怎么又来了!
要不是安琉伽的粟特母族为他提供了大量经济援助,而且安琉伽这女人颇有手段,渐渐在白崖国內发展出了自己的强大势力,他真想一刀宰了这女人。
嗯?
刚发了一阵狠,再转念一想,白崖王的神色又渐渐缓和下来,甚至多了几分窃喜。
这王灿驍勇无双,乃敕勒第一巴特尔,名声远播,战力惊人。
他若真能为我白崖国所用,便是本王麾下一大助力,日后为本王征战四方,必能所向披靡。
能招募到这样一位绝世勇士,无需赐予他大片领地,无需分封他部眾子民,只需让王妃“辛苦”一番,又不掉块肉,这笔买卖,它亏吗?
这般一想,白崖王心头的怒意瞬间消散无踪,看向杨灿的目光,反倒多了几分贪婪与算计。
尉迟芳芳端坐主位,缓缓扫过帐內的二十二部首领,声音低沉地道:“诸位想必已然知晓,昨夜,禿髮部落趁夜偷袭我黑石部落。
我的父亲,还有我的二兄,尽皆惨死於禿髮乌延的刀下。不过,禿髮乌延————”
“尉迟姑娘,且慢!”一声粗暴的大喝陡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尉迟芳芳的话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斛律部首领斛律达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横肉抖动,眼神阴鷙地盯著主位上的尉迟芳芳。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尉迟芳芳,本首领听闻的消息,可不是这样啊。”
尉迟芳芳心头猛地一惊,双拳一下子攥紧了。
难不成,真有人知道了真相?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依旧冰冷:“哦?那不知解律达大人听说的消息,又是怎样呢?”
斛律达得意地一笑,下巴微扬,对著帐外厉声大喝道:“入帐来!”
话音刚落,一名身著解律部服饰的侍卫便快步走进帐中,对著帐內一眾首领团团一抱拳。
“各位首领在上,我是斛律部的斥候。昨夜黑石部落大乱,我奉命探察情况,隨著乱军混入营地,竟意外看到了尉迟烈大人之死的真相!”
符乞真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本就想借著尉迟烈之死,向尉迟芳芳发难,敲打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没想到竟有人抢先一步,还带来了“证人”,这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奶茶,悠然地抿了一口,姿態閒適地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只等著看尉迟芳芳如何收场。
那斥候猛地指向杨灿,厉声喝道:“诸位大人!杀害尉迟烈大人的真凶,根本不是禿髮乌延,而是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
“哗~~~”帐內顿时一片譁然,一眾首领满脸惊愕,齐刷刷地看向杨灿。
杨灿却丝毫未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
他侧头对著身侧的破多罗嘟嘟低声耳语了两句,隨后,霍然转头,看向那名斥候。
那还带著笑意的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呵斥道:“大胆贼子,竟敢在此血口喷人,污衊本巴特尔!”
话音未落,杨灿便將手中的破甲槊狠狠一顿,纵身而起,身形如箭,从尉迟芳芳身侧一跃而出,动作迅猛,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人未到,槊先至!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近三尺长的锋利槊首,便径直刺穿了那名斥候的胸膛,从后背透了出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槊身。
杨灿手臂微微一扬,手中的破甲槊猛地发力,竟將那名斥候的尸体硬生生挑在了半空,尸体软塌塌地掛在槊首上。
鲜血顺著槊身的“血挡”缓缓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帐內,显得格外刺耳。
一时间,帐內眾人皆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杨灿,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也太猛了吧?
就算被人污衊,好歹你反驳几句,拿出证据自证清白啊!
这般一言不合就杀人,难道就不怕坐实了你是杀人凶手的罪名吗?
不过,这份惊愕也只是片刻。
很快,眾人便发现了一件更令人震撼的事。
安琉伽王妃早他们一步察觉到这一点,此刻已然美眸迷离,目光死死地盯著杨灿,眼底满是痴迷与爱慕。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破甲槊本就沉重,而且兵器太长,顶部稍稍掛点重物,对握持者的力气而言,都是极大的考验。
更何况,杨灿手中的槊首上,此刻掛的可是一个人啊,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可他却面不改色,手臂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没有,这得有多大的力气啊!
安琉伽心中一阵荡漾,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脑海中驀然闪过一个荒唐却又刺激的念头:
这般神力,不知他————有没有把我挑起来的本事?
这般一想,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上,顿时漾起一片激动的潮红,眉眼间的妖嬈更甚,看向杨灿的目光,也愈发灼热了。
斛律达眼见这般一幕,不禁又惊又怒,浑身气得发抖,伸手指著杨灿,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了。
“王灿!你————你竟敢当眾杀人,你这是要————”
“灭口”两个字还未出口,杨灿手腕猛地一甩,力道惊人。
只见塑首上的那具尸体“嗖”地一下被甩出了大帐,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鲜血溅了一地。
帐外值守的各部侍卫们见状,纷纷下意识地左右闪开,看著地上那具死尸,面露惶恐之色,没人敢上前半步。
而帐內,杨灿甩飞尸体后,手中的破甲槊再度发力,手臂一抡,横著便是一扫。
这破甲槊专为破甲而生,本就沉重无比,他这一扫,那鹅卵粗的复合材料槊杆,却带著千钧之力,如铁棍般狠狠抽在了斛律达的面门上。
“噗~”一声闷响,解律达的鼻骨瞬间碎裂,鲜血喷涌而出,溅得满脸都是。
紧接著,又是“喀喇”一声脆响,斛律达的脑袋被这巨力一撞,猛地向后一仰,脖颈直接被撞断,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由於杨灿出手速度太快,撞击的力道又是横著的一条线,力量来不及传导至全身,尽数由他的头部承受了。
以至於那颗脑袋软软地后仰著掛在脖子上,双眼圆睁,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鼻血倒涌,模糊了那双大睁的眼睛,將眼白染成了刺目的赤红色,死死地“盯”著帐中眾人,模样诡异而可怖。
“去!”
杨灿借著横扫的之势,旋身一记鞭腿,狠狠抽在了斛律达的尸体上。
只听“呼”的一声,斛律达的尸体便如半截破麻袋一般,被狠狠踢飞出去,重重砸在帐门口,恰好与那名斥候的尸体叠在了一起。
杨灿將手中的破甲槊再次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眾人心头一紧。
符乞真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中的奶茶碗,神色沉了几分,缓缓开口道:“王灿勇士,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杀人,未免太过鲁莽了。”
难不成,尉迟烈大人的死,真的与你有关?你这是怕事情败露,才急於灭口吗?”
杨灿闻言,猛地昂起头颅,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愤然道:“当然不是!此贼子竟然诬陷我,我敕勒第一巴特尔,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他把手中长槊一顿,满面委屈:“他们凭空污人清白!”
“噗嗤————”看到杨灿一个大男人,故作小孩子的委屈模样,安琉伽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来。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强行忍住笑意,肩膀却依旧微微颤抖。
再看向杨灿时,她眼底的痴迷与爱慕更甚,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原本只是迷醉於杨灿的英俊相貌与孔武有力,可此刻见他这般又凶又委屈的小模样,竟发自內心地喜欢起来。
可狼可奶,可盐可甜,既有绝世勇士的狠绝,又有不掺杂质的率真,还真是个叫人心痒痒的宝藏男孩呢!
符乞真微微眯起眼睛,不悦地道:“照你这么说,尉迟烈大人之死,当真与你无关?”
杨灿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摊了摊手,无辜地道:“符乞真大人,我是芳芳公主的人,有什么理由杀害尉迟烈大人?”
符乞真呵呵一笑,嘲讽地道:“老夫也正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害尉迟烈大人呢?”
杨灿眼神一凝,看向符乞真,语气冰冷下来:“这么说,符乞真大人认定是我杀了尉迟烈大人?”
话音刚落,符乞真身后的两名侍卫便半拔出腰间的刀锋,身形一挺,向前一步,神色警惕地盯著杨灿。
他们可是亲眼见识了杨灿的狠绝与战力,这人动輒杀人,出手快如闪电,不可不防。
符乞真呵呵一笑,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侍卫退下,隨后目光隱晦地向眾首领中的乙旃贺瞟了一眼,便低头端起桌上的茶碗。
乙旃贺接收到符乞真的暗示,心头不由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可是亲眼看到了杨灿杀人的模样,那般狠绝,那般凶残,他打心底里畏惧。
可他的部落一直依附於玄川部落,若是得罪了符乞真,部落必遭灭顶之灾,后果比得罪杨灿似乎更严重。
一番权衡之后,乙旃贺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他並未走到帐中,依旧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一只手背在背后,悄悄向自己的两名侍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时刻戒备,以防杨灿突然发难。
“芳芳公主、王灿勇士,诸位首领。”
乙旃贺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部落在昨夜的混战中,曾抓获一人。
经过连夜审问,我们发现,他並非禿髮部落的逃兵,而是————一个黑石部落的人。”
尉迟芳芳端坐在主位上,心头猛地一沉,还有人?
乙旃贺目光沉沉地看向尉迟芳芳,语气带著几分质问:“芳芳公主可知,我的部落驻扎在木兰川外围,远离黑石部落的营地。
你们黑石部落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我的部落营地中,还被我的人抓获吗?”
尉迟芳芳冷冷地道:“你既然这么问,想必已经有了答案,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乙旃贺沉声道:“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禿髮乌延是何人所杀,也亲眼看到了尉迟烈大人,死於何人之手!所以,他只能逃!”
“是谁?”尉迟芳芳的声音陡然变冷,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乙旃贺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目光缓缓落在了杨灿手中那杆依旧滴血的破甲槊上.
“我当然可以把他请出来,让他给各位首领说个端详,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然十分明显:“若是王灿再像方才那样,一言不合就杀人,那怎么办?”
眾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在杨灿身上,只见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硝制过的软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槊首上的血跡。
察觉到乙旃贺的目光,他抬起头,对著乙旃贺微微一笑,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笑容標准极了。
乙旃贺心头一寒,这笑得————也太嚇人了!
乙旃贺吞了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把后面的话说完:“不过,如果你们部落这位王灿勇士,再像方才那样行凶杀人————”
尉迟芳芳略一沉吟,看著杨灿,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怎可擅自动手杀人呢?
方才这件事,確实是你太鲁莽了。本首领决定,罚你一头羊,日后不可再犯了。”
罚————一头羊?
包庇已经这般明目张胆了吗?帐中眾首领不禁大为不满。
尉迟芳芳並未在意眾人的神色,而是转头看向乙旃贺:“乙旃贺大人,你可以把人证带上来了。”
乙旃贺飞快地瞟了眼符乞真,见他依旧低著头喝茶,没有任何示意,心头不由一狠: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他对著眾人拱了拱手,沉声道:“好!人,我已经带来了,就押在黑石部落的辕门附近,由我的侍卫看守保护著。
非我本人,谁也带不走。我这就去领他来,让他当面与王灿勇士对质!”
说罢,他便领著自己的两名侍卫,快步走出了大帐。
乙旃贺匆匆赶到辕门附近,远远便看到自己的八名侍卫,皆按著腰间的长刀,神色警惕地站在那里,把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护在中间。
那人身上的血跡刚刚乾涸,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伤口。
此人本是尉迟烈身边的一名亲卫,昨夜,混战之中,他中箭倒地,却侥倖未中要害。
眼见局势不妙,他便索性装死,躺在尸堆之中,逃过了一劫。
可他也因此,亲眼看到了禿髮乌延和尉迟烈之死的真相。
大惊之下,他趁著大乱,人多繁杂,悄悄从尸堆中爬出来,一路逃走了。
不过,他並没有落入乙旃贺的部落,而是被玄川部的人抓到了。
符乞真从他口中得知真相后,顿时心生一计,想要利用此人,好好敲打一番尉迟芳芳。
他並非真的要替尉迟烈討还公道,只是想拉这么个人出来,先为难尉迟芳芳一番,让她陷入困境。
到时自己再出面做和事佬,亲口认同“尉迟烈死於禿髮乌延之手”的说法。
如此一来,尉迟芳芳便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在接下来的木兰之盟商议中,势必会对他退让一步,奉他为盟主。
因此,想要做和事佬的符乞真,自然不能亲自出面发难。
他便把这个人交给了依附於自己部落的乙旃贺,授意他出面,替自己打头阵。
乙旃贺赶到自己的侍卫面前,压下心头的慌乱,对著他们吩咐道:“走,押著他,跟我去中军大————”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只见大营深处,一群骑士策马飞奔而来,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为首一人,正是破多罗嘟嘟。
他手中举著一柄雪亮的斩马刀,杀气腾腾,身后跟著数百名黑石部落的骑士,个个全副武装,气势逼人。
方才在帐中,杨灿准备动手杀人前,就悄悄对破多罗嘟嘟说了几句话,破多罗嘟嘟听后,便悄悄退出了大帐。
只是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灿和解律达身上,无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乙旃贺讶异地看著数百名骑士衝出营地,忍不住拉住一名守在辕门处的黑石部战士,问道:“他————带了这么多人,这是要做什么去?”
那守门的黑石部战士看了一眼破多罗嘟嘟所率领的人马,漫不经心地道:“哦,你说我们嘟嘟大人啊,他去灭了斛律部。”
“什么?”乙旃贺瞳孔地震,大为震惊。
就因为方才解律达说了一句:“杀人凶手是王灿?
如今,解律达已经被王灿当眾斩杀,他们竟然还要赶尽杀绝,杀光斛律部带来赴会的所有族人?”
乙旃贺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为甚啊?”
那守门的战士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道:“据查,解律达部与禿髮部落有勾结!”
“勾结————禿髮部落?”乙旃贺喃喃自语,一时呆若木鸡。
中军大帐內,各部落首领皆坐於位上,默默地等待著乙旃贺带证人进来。
帐內的气氛一时间显得异常诡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符乞真已然悄悄吩咐了自己的侍卫,一旦杨灿打算再度出手杀人,灭口证人,便立即上前制止。
他可不能让乙旃贺也步了解律达的后尘,若是证人死了,他想要敲打尉迟芳芳、夺取盟主之位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安琉伽王妃心头暗暗焦急,她已经把杨灿看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这要是一旦有人作证,还是黑石部落的人,他还如何辩白?
纵然他身手了得,战力无双,又如何应对得了万马千军,到时候岂不是————
这可怎么办才好?
安琉伽绞著手指,正暗暗思量对策,乙旃贺急匆匆走了回来。
眾人急忙往他身后看去,却未见人来。
符乞真开口道:“乙旃贺,你的证人呢?叫他进来吧。”
乙旃贺愤愤然一甩袖子,向帐中各部首领抱了抱拳,朗声道:“各位,实在抱歉了。
方才我去带那人回来对质,那人一听,竟脸色大变。
原来,他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逃兵,怕我把他交回黑石部落,受到严惩,这才信口开河。
老夫,被他骗了!”
“什么?”眾人一呆,符乞真沉下脸色道:“他人呢,那也不妨带上来,让我们问问。”
乙旃贺心道,对不住了,符乞真大人,尉迟烈一死,尉迟部落的人都疯了。
如今我在人家的地盘上,你也护我不得,以后的事,咱还是以后再说吧。
眼下我若强要指证,只怕我都不能活著回去啊。
乙旃贺强笑一声,道:“那人生怕对质时露了馅,会受到严惩,试图逃跑,被我————手下的人给杀了。”
“杀了?”符乞真惊得一呆。
乙旃贺回首喝道:“来啊,呈上来!”
一名乙旃部的侍卫快步走入帐中,手中托著一个黑色的托盘。
托盘上,赫然放著一颗人头,双目圆睁,满脸狰狞。
那人脖颈处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液,看得帐內眾人一阵心惊肉跳。
不少人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不想再看。
安琉伽皱了皱眉,用手帕掩著口鼻道:“好啦好啦,快拿出去吧,怪嚇人的。”
这位王妃一早曾提著禿髮琉璃的人头,像钓到巨物的钓鱼佬显摆似的,骑著马,绕著各部落的营地乱转,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功绩”。
可此刻,偏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娇弱模样。
那侍卫托著托盘,退出了大帐。
乙旃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恐惧,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让各位首领见笑了,都是我一时疏忽,才让这骗子有机可乘。
咳!如今骗子已死,也省得他再混淆视听,耽误各位首领商议正事。咱们继续吧,莫要让这点小事,影响了大局。”
说罢,他便走回座位,跟个乖宝宝似的,往回一坐,瞄了杨灿一眼。
杨灿手中的长槊已经擦得雪亮,似乎很遗憾地往地上一顿。
乙旃贺暗自鬆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帐內,一时哑然。
尉迟芳芳端坐主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王灿”说的对啊,果然是成王败寇!
符乞真端著奶茶,心中很是无奈。
眼下,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想敲打尉迟芳芳是不可能了。
不过,他本来也只是想多一道保险,没有这弒父的罪名,他也不相信尉迟芳芳一个小辈,能搅得了局。
如今唯一的威胁————,他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白崖王,轻咳一声道:“既如此,咱们就议一议禿髮夜袭、尉迟烈大人身故的善后之事吧。
,听他这么一说,帐中气氛顿时放鬆下来。
尉迟芳芳正要开口说话,帐门处,慕容宏昭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