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猜出了刘峙的心思,知道刘峙正在犹豫要不要下令撤退。
于是,他指着地图,适时地开口了。
“当务之急,是让他们快速向南逃窜。”
他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国军着想。
“不然的话,等到共军将口子彻底封死。”
“那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了。”
郭汝瑰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向南的路线。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刘峙此刻心里最想听到的。
刘峙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稍微坚定了一些。
“你说的没错。”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就让他们分散突围,向南跑。”
“同时,命令邢台方向的部队向北发动进攻。”
“牵制一下,在宁晋县一带的敌军部队。”
刘峙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味道。
他这是在尽量给曾苏元和陈鼎勋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命令很快就被传达了下去,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
只不过,国军的这些动作自然也被龙文成看在眼里。
此刻,独立野战军的指挥部内,油灯的光线昏黄而摇曳,照亮了墙上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
龙文成站在地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死死地盯着辛集镇和晋州之间的那一片区域。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现在的龙文成有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是稳妥起见,将曾苏元和陈鼎勋的部队先吃掉,彻底解决眼前的威胁。
还有一个选择则是抽调第一装甲军,直接对孙元良的部队展开追击,想办法将那两个装甲旅也一并吃掉。
吃掉步兵和吃掉装甲部队,战果的大小完全不同。
只不过,前者的风险最小,后者的风险则稍大一些。
如果抽调装甲部队去追孙元良,正面围歼的压力就会增大,说不定会让曾苏元和陈鼎勋跑掉。
此时的池元光站在龙文成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似乎看出来了龙文成的迟疑。
他伸出手,指着地图上辛集镇的位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是咱们独立野战军的第一仗,得确保旗开得胜才行。”
他顿了顿,目光在龙文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传递一种慎重的信号。
“如果说抽调第一装甲军去追击孙元良的部队,那在辛集镇方向,我们的兵力就有些不足了。”
“敌人是有可能从这个方向逃跑的。”
池元光的语气很沉稳,没有急躁,也没有犹豫,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辛集镇到晋州,又从晋州回到辛集镇。
龙文成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国军番号的位置。
他在心里快速地权衡着利弊,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的战局走向。
追击孙元良,固然可以多消灭一些装甲部队,但风险太大。
如果因为兵力分散而让曾苏元和陈鼎勋的主力跑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是有些急功近利了,想要一口吃个胖子。
那种想把所有敌人都吞下去的念头,在战场上往往最容易坏事。
眼下,他们确确实实需要在河北地区打一场漂亮仗,打出一个开门红。
吃掉这两个整编师,四万多人的精锐部队,已经够给对面的国军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了。
那将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没有任何水分,也不需要任何解释。
想到这里,龙文成便开口了,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好,就按你说的去办。”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做出决定之后的轻松,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池元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传达命令。
于是,第一装甲军和另外两个军的兵力,就直接开始了对曾苏元还有陈鼎勋部队的最后的猛攻。
坦克的发动机在清晨的薄雾中咆哮起来,排气管喷出青白色的烟雾。
步兵们端着枪,弯着腰,跟在坦克后面,向国军的阵地压了过去。
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像连绵不绝的闷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这个时候的曾苏元和陈鼎勋两人,已经得到了郑州绥靖公署那边的撤退命令。
事实上,甚至没有这边的命令,他们也已经打算撤退了。
因为共军的攻势实在是太过凶猛,而且还是前后夹击。
前面的齐德隆和杨刚死死地咬着他们的正面,后方的第一装甲军又已经插到了他们的屁股后面。
整个防线像一只被两头挤压的盒子,越来越紧,越来越难以支撑。
在这种情况之下,两人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咬牙坚持,等待援兵了。
援兵还在路上,但他们的部队可能撑不到援兵到达的那一刻。
于是,他们果断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让各部队脱离阵地,向南移动。
只不过,在脱离阵地之后,曾苏元和陈鼎勋两人就发现了一件让他们绝望的事情。
就算有邢台方向抽调来的援兵,他们也不可能杀出去了。
因为第一装甲军根本没有去追击孙元良,而是始终对他们保持着进攻。
那些T34坦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夹住了他们的退路,寸步不让。
用步兵去和敌人的装甲部队赛跑,这基本就是在痴人说梦。
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履带?
何况,那些步兵们还要扛着枪、背着弹药,在崎岖的田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没有任何办法。
曾苏元和陈鼎勋两人都非常果断地下达了分散突围的命令。
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只有这样,才能够最大程度地保存有生力量,保全自己的实力。
哪怕是跑出去一个营、一个连,也比全师覆没要好。
在这一道命令下达之后,国军的各部队便开始化整为零。
他们以营、连作为基本单位,不再保持集中的队形,而是各自找路,向南面突围。
有的走大路,有的穿田野,有的钻山沟,像一群被惊散的蚂蚁。
整编四十一师和整编四十七师的建制,在这一刻彻底瓦解了。
他们变成了一群没有任何组织和反击能力的乌合之众。
没有了统一的指挥,没有了相互的配合,每个人都在为自己逃命。
而对付这样的国军部队,解放军实在是太过擅长了。
尤其是独立野战军,他们在东北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对付小鬼子。
那些被打散的日军小股部队,在黑夜里乱窜,最后被一个连一个营地包围歼灭。
面对这些四处奔逃的国军士兵,独立野战军的战士们在原野上展开了大规模的搜剿。
他们把坦克和装甲车分散开,封锁住每一条可能逃窜的道路。
步兵们则在田间地头、村庄树林里搜索,把那些藏在沟渠和草垛里的溃兵一个个揪出来。
田野上,到处都是举着双手、垂头丧气的国军俘虏,被押解着向后方的集合点走去。
那些俘虏们低着头,不敢看身边的解放军战士,只默默地走着。
初冬的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几个俘虏的军装被弹片撕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们走得很慢,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巴,有的鞋底已经磨穿了。
也有一些方向偶然传来枪声和爆炸声,那是负隅顽抗或是尝试突围的国军部队,还没有放弃抵抗。
远处的树林边上,一团黑烟正在升腾,那是最后几辆试图冲出去的卡车被击中了。
爆炸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惊起了一群停在田埂上的乌鸦。
这片区域的战斗一直持续到这天下午的时候才基本结束。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那些被炮弹翻过一遍又一遍的土地照得发亮。
不过,多数的国军都选择了投降,而不是继续抵抗。
毕竟,他们很清楚解放军对俘虏有着基本的人道主义待遇,甚至还会给发放路费。
那些路费虽然不多,但足够买一张回家的车票,回到南方或者西边的老家。
所以在确定不好突围之后,这些国军投降得倒是干脆利索。
有的连队甚至还没有等解放军冲到跟前,就已经举起了白旗。
整编四十一师和整编四十七师,两支部队加起来将近五万人的兵力。
事实上,真正被消灭的还不到两万人,在战场上战死或者重伤的毕竟只是少数。
剩下的基本都选择了投降,还有部分漏网之鱼趁着混乱钻进了周边的村庄和树林。
那些零散的溃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田野里四散奔逃,有的跑得很远,有的后来又被民兵从地窖里搜了出来。
不管是曾苏元还是陈鼎勋两人,他们的运气显然都不太好。
两个人都没有能够跑出解放军的包围圈。
曾苏元是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被抓住的,他身边只剩下了两个警卫员,枪都扔了。
陈鼎勋则是在一辆抛锚的吉普车上被俘虏的,汽车轮胎被子弹打瘪了,司机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他们都在逃跑的途中被第一装甲军的巡逻部队抓住,成为了俘虏。
这两人在逃跑方面的本事,和孙元良相比,确实差了一些。
孙元良的装甲部队早就跑出了几十里外,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龙文成的指挥部中,他已经得到了前线战斗胜利的消息。
指挥部里的光线很亮,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地图上的那些红色标记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凝重变得轻松了许多,眼角甚至露出了几条笑纹。
他轻敲一下地图,手指的关节在纸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是没想到啊,这一次竟然抓到了两条大鱼。”
“曾苏元和陈鼎勋,这在国军里面也算是中将级别的军衔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也带着一种淡淡的得意。
听到这句话之后,在旁边的池元光便笑着说道,声音里满是调侃。
“确实如此,应该说他们两个人逃跑的功夫,和孙元良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呀。”
池元光说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不介意。
龙文成呵呵一笑,那笑声在指挥部里回荡了一下,让周围几个参谋也跟着笑了起来。
“马上给总部那边发电报,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让他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龙文成说完,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
解放军的指挥部里,这里的首长们也都在关注着石家庄周边的战局。
窑洞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几个人围在地图前面,目光都落在石家庄东南方向那片区域。
毕竟,这一次可是独立野战军首次和国军的正式交火,是入关之后的第一场大仗。
能不能旗开得胜,全看石家庄东南方向对国军这批部队的围歼是否能够成功。
如果这一仗打好了,整个河北南部的局面就会彻底改观。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咔咔作响。
一个通讯兵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眼睛亮亮的。
他高声汇报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报告,石家庄方向发来电报。”
“基本已经将整编四十一师和整编四十七师全部歼灭,其中俘虏两万余人。”
“同时,整编四十一师师长曾苏元和整编四十七师师长陈鼎勋,也被我军俘虏。”
通讯兵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话说完之后,整个指挥部的气氛顿时一松,那种紧绷了好几天的感觉像是突然被剪断了。
已经有人露出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肩膀都跟着放松了下来。
总参谋长呵呵一笑,走到桌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
他划了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苗在指间跳动了一下,将香烟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