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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野望,心计,隐藏人物

    赵福金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进入房内。

    郑皇後一见那双玉葱般的手指上沾了泥点,眉头微蹙,眼中却瞬间溢出慈爱,连忙从袖中抽出一条素净的汗巾子,拉过赵福金的手,细致地擦拭起来,语气带着嗔怪:「看看这手,哪里还有半点帝姬的模样!」

    她动作轻柔,「你可是官家最心尖儿上的帝姬,再过些时日就要嫁入蔡太师府里为人妻乃至为人母。到了那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多少双眼睛看着?可不能这般没个正形,叫人笑话了去。」

    赵福金任由皇後擦着手,琼鼻一皱,小嘴一撇,满不在乎地哼道:「蔡家那个呆子?

    哼!上次给被我鞭了一顿,又没打死他,吓成那样,装死了好些天不敢来见我,好大个男子,唯唯诺诺像个受气包,好生没趣!」

    她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我要嫁的男人,可不能是这等软脚虾!得是个有意思的,不怕我的,能带着我顽的!」

    郑皇後松开她擦乾净的小手,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痴儿!尽说些孩子话!你可是官家最受宠爱的帝姬,是这天下顶顶尊贵的姑娘!莫说是蔡京的小儿子,便是蔡京本人,见了你也得躬身行礼,敬你三分!放眼这大宋天下,谁敢不怕你?哪里去寻那有意思还不怕你的男人?」

    赵福金却眨眨眼,神情带着点狡黠,笃定地轻笑道:「一定有!而且————就在不远!」

    郑皇後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做着不切实际的梦,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身在皇家,享了这天底下最大的富贵尊荣,有些东西————自然就要牺牲。儿女情长,恣意妄为,那是寻常百姓的福分,不是我们该有的奢望。」

    赵福金歪着头,忽然问道:「那母後你呢?你牺牲了什麽?」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猝不及防地刺了郑皇後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很快掩饰过去,岔开话题,「过几日————便是你们生身母亲的忌辰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六年了。」

    提到生母,赵福金明媚的小脸也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扬起笑容,眼珠子一转:「是啊,哥哥还说,这些年多亏了母後,在我们幼时没了亲娘,是您一直看顾教导我们,待我们如同亲生,我们兄妹心里都感激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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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哥哥————他真的这麽说?」郑皇後淡淡说道。

    赵福金用力点头,大眼睛清澈见底:「是啊!哥哥亲口跟我说的!」

    郑皇後看着赵福金那毫无作伪的真诚眼神,紧绷的心弦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

    她缓缓点了点头:「嗯————好孩子。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方才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去看开封府天街新来的杂耍班子吗?去吧,我让郑三带着人跟着你,护你周全。」

    她语气转为严肃,「记住你答应母後的,只许玩一个时辰!若是晚了一炷香,以後就别想再让我带你出宫了!」

    谁知,赵福金却笑嘻嘻地摆摆手:「不去啦不去啦!母後,我忽然不想去看把戏了!

    「」

    郑皇後一愣,眉头再次蹙起:「你这孩子,怎麽站一个主意,坐又一个主意?方才还闹着要去,转眼就变了卦?」

    赵福金也不分辩,一双杏眼水汪汪滴溜转,粉颊儿上犹自带着方才亲吻的春意。

    心里早被那坏人填得满满当当,哪还有心思惦记甚麽天街把戏?

    虽只蜻蜓点水般沾了一沾,却痒丝丝的受用。这滋味儿,比甚麽新奇把戏不强过百倍?

    她只是咬着樱唇,吃吃地傻笑着,三两步蹦躂到窗台边,假模假式地凑到另一盆开得正盛的牡丹花前,耸着玲珑的小鼻子嗅啊嗅。

    「噗嗤——」她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花枝儿似的肩膀乱颤。

    等会儿若是坏人发觉自己的搞怪,不知该是怎样一副古怪嘴脸怕是想揍我吧?光是想想,就让她乐得心尖儿打颤!

    可这乐子刚冒头,一股子丧气又猛地窜上来,小脸儿顿时垮了,红馥馥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重重叹了口气:「唉!」可惜!可惜!自己挨不到揍,也看不到坏人吃瘪的绝妙景儿,白白便宜了那墙外的清风!

    郑皇後在一旁冷眼瞧着,看着这小帝姬一会儿痴笑如三月桃花,一会儿眉似深秋寒露,那点子女儿家百转千回、毫不遮掩的心事,全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子酸溜溜的涩意,又夹杂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艳羡。

    这般鲜活恣意,敢爱敢恨,想笑便笑,想恼便恼————自己当年待字闺中时,怕也曾是这般没心没肺、水葱儿似的透亮人儿吧?

    可惜啊可惜,深宫岁月如钝刀子割肉,早把那份鲜活连同少女的春心,一道儿磨成了灰,碾成了粉,化作了这凤冠上冰凉沉重的珠翠!

    如今看着赵福金,倒像照见了一面蒙尘的旧铜镜,镜中依稀是另一个早已模糊的自己。

    郑皇後看着少女纤细活泼的背影,脸上刻意维持的慈爱笑容,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

    倘若————倘若真有那麽一天,官家贬了自己,擡举那刘贵妃做了皇後,又或者太子失势,郓王登基————

    自己这前朝皇後,必然成了碍眼的旧物————

    眼前这个天真烂漫、被官家捧在手心、被王疼爱的帝姬————或许,就是她在这深宫倾轧中,唯一能抓住的保命符了。

    而大官人的青绸马车碾过汴京西区平整的石板路,此地毗邻大内宫禁,气象森严。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最终靠近了一座气象恢弘的府邸—刘府。

    甫一近前,那股扑面而来的豪奢之气,便让大官人心头一凛。这气象,远非方才在郑居中府上所见的那种世家清贵所能比拟!

    马车才到刘府的北後门,然後沿着府邸外围那仿佛望不到尽头的高墙,缓缓绕行。

    大官人索性推开车窗,目光投向府邸後方那被圈禁起来的庞然巨物一撷芳园又称芳华园。

    光是绕着这园子的外墙走,竟也耗去不少辰光!

    车帘半卷,园内景象虽被数丈高的粉墙遮挡大半,但那不甘寂寞、探出墙头的奇枝异叶,已足以令人心惊。

    一株虬枝盘曲、形如苍龙探爪的千年紫藤,其花穗垂落如瀑,几近触地。

    旁边一丛南海移来的巨大朱蕉,叶阔如扇,赤红似火,与汴京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霸道夺目。

    更有阵阵馥郁到近乎妖异的奇香,越过墙头,强势地钻入车厢,那是岭南的鹰爪兰、

    西域的夜来香、乃至海外番邦进贡的异种奇卉才能散发的浓烈气息,绝非寻常园圃所有。

    大官人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臣子府邸的後园?

    其规模之巨,气象之雄,简直————简直堪比缩微的皇家园林!

    纵是他曾见识过的荣、宁二府那花费了巨资的园子,与眼前这芳园相比,也真真是云泥之别,萤火之於皓月!

    此园大官人便是在清河就已然听过,乃是官家因独宠小刘贵妃,特旨将皇家禁苑的一部分划拨赐予,并动用花石纲之力,不惜耗费巨万,从江南、湖广、乃至海外搜罗奇石异木,千里迢迢运抵汴梁,为其精心构筑而成。

    园中据说有回廊百折,如云中游龙,亭台千座,似星罗棋布,更积太湖之奇石为层峦叠嶂,引汴河之活水凿成烟波浩渺的「小海」!

    虽说市井可能夸张,可如今马车急行,却连一边高墙都未曾走完。

    大官人虽知官家对小刘贵妃宠爱无方,显然将已然逝去多年,追封为显恭皇後的那大刘贵妃满腔情意,尽数倾注在了这位容貌酷似的佳人身上。

    可今日亲眼得见这撷芳园的冰山一角,才知那圣眷之隆,恩宠之盛,早已远超他此前最大胆的想像!

    民间那些绘声绘色的传言,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怪!

    难怪贵为後宫之主的郑皇後风评上佳,纵有族中堂兄郑居中稳坐宰相高位,可她心头依旧如同悬着千钧利剑,日夜不安。

    如今看来,面对这等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甚至动摇国本建设专属於刘贵妃的皇家园林,面对这份後宫中独一无二的盛宠,哪个女人能不心生恐惧,忧惧那凤座有朝一日易主?

    然而,一个巨大的疑问刺入大官人被震撼得有些发热的脑海:

    如此无以复加的恩宠,几乎将小半宫苑都搬到了她的府後,缘何————缘何竟官家未能为这位小刘贵妃留下一丝半缕的子裔血脉?

    而此时的刘太尉府邸深处,薰香缭绕,却压不住一股子憋闷焦躁。

    首位端坐的,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刘贵妃亲爹,统领殿前司禁军、权柄煊赫的都指挥使刘宗元!

    左右陪坐的,是他两个儿子:徽猷阁待制刘昉、直秘阁待制刘炳。

    那刘昉早已等得心头火起,屁股底下像长了蒺藜,拧着身子,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乜斜着眼道:「爹!不过是个四品小官儿,芝麻绿豆大的玩意儿!值当我们爷仨儿如今什麽也不干,就巴巴地候着?他算个甚麽鸟!也配让太尉府点灯熬油地等他?便是打发个管家去传唤,都算擡举他了!」

    一旁的刘炳也把手中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湿了锦袍袖口也顾不得,扯着嗓子帮腔,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二哥说得忒是在理!爹!您老人家如今是甚麽金尊玉贵的身份?堂堂检校太尉!另外还有从二品的紫袍玉带!手掌皇城司一半的刀把子,跺跺脚,汴河里的王八都得翻个身!那高俅也不过与您比肩而立!」

    「这些年,京城里那开封府的府尹,走马灯似的换,多则熬两年,少则坐两月,屁股还没捂热乎就卷铺盖滚蛋!那些个家夥,往日里听了您老一声召唤,哪个不像条饿极了的癞皮狗,摇着尾巴,狗颠屁股似的赶上来,撅着腚作揖打躬,恨不得舔您老靴子底儿!」

    他越说越气,脸膛涨得如同猪肝,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呸!如今倒好!咱们巴巴儿地下了金帖请这位四品小官上门,倒要咱们爷们儿像那庙门口讨食的三孙子似的,眼巴巴苦等?传扬出去,满东京城的体面官人、衙内公子,怕不笑掉了大牙,连那勾栏里的粉头都要编排咱刘府的笑话儿!依我说,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囚根子、腌攒泼才,就该————」

    「放肆!」

    一声低沉、却如同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的断喝,陡然在花厅里炸响!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睡着的刘宗元,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平日里在皇城里对着大官人笑得如同庙里泥塑弥勒佛似的眼睛,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人畜无害?

    眼珠子暴凸,精光四射!

    方才还聒噪如乌鸦的刘昉、刘炳,顿时如同掐住了脖子的瘟鸡,脖子一缩,半个响屁也不敢再放!

    厅里只剩两人粗重如牛的喘息。

    刘宗元森冷的目光在两张不成器的脸上剐了一圈,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蠢材!我怎麽生出你们这两个蠢材!也不看看我们刘家如今是何种境地?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底下烧着的,是万丈深渊!一个行差踏错,脚下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绝地,真当靠着你们姐姐在官家那独得恩宠,咱刘家的富贵就稳如泰山、百年不易了?

    啊?」

    「睁开你们的狗眼瞧瞧!如今你姐姐是得宠!官家把她捧在心尖儿上!可正因为这泼天的恩宠,她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坤宁殿里的那位!那延福宫里的其他妃嫔!还有那些个龙子龙孙背後的外家!哪一个不是眼珠子通红,恨不得扑上来把你姐姐连同这泼天富贵撕碎了生吞下去!」

    「他们盯着你姐姐的位置,盯着我们刘家的门楣,那眼神,比刀子还利,比砒霜还毒!恨不得你姐姐立时失了宠,恨不得我们刘家明日就树倒糊散,恨不得————恨不得把咱们一门老小,挫骨扬灰!这漫天的官家荣恩,全部落在他们头上才好!」

    「如今刘家这等千钧一发、危如累卵的光景,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脑子里装的还是那裤裆里几两骚肉!惦记的还是你们房里那几个骚狐狸精的肚皮吗?!连陪着你们老子我坐一坐,等一等贵客,都他娘的这般不耐烦?嫌命长是不是?」

    刘昉、刘炳被父亲今日这毫不掩饰的话吓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心道父亲今日是怎麽回事?

    刘宗元喉头滚动:「官家如今是龙精虎猛,可这天底下,谁又能真的万岁?眼下咱刘家最大的祸事,最大的死穴,你们这两个蠢物,难道心里真没一点数?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不可一世,嫌命长吗?」

    刘昉、刘炳两人低着脑袋!

    他们当然懂!

    姐姐如今已然是恩宠之盛,如日中天!

    家中不必说官家赏赐的那如小山般的珍珠翡翠,不必说那些南海巨大的珊瑚树宫中也不过十株,自家府上便被官家赏了三株!

    单单这一个皇家花园,别说满朝嫔妃,就是大宋自开国起,也没有哪个妃子能得这份宠爱和体面!

    可再得宠,奈何姐姐肚皮不争气,至今没给官家下出一个龙蛋来,这才是要命的根子!

    一旦————一旦官家龙驭上宾,新君登基,咱姐姐不过是个没皇子傍身的前朝老妃!

    到那时,谁还会把咱们刘家放在眼里?

    泼天的富贵转眼成空还是轻的,擡举得高,摔下的救越狠,怕是阖家老小的性命,都得填进去给人当垫脚石!

    刘宗元那双眼珠子,在刘昉、刘炳脸上刮过,沉声道:「如今这位西门天章,可不是往日那些只知磕头作揖,走个过场的权知开封府!他如今是官家跟前挂了号的红人,圣眷正浓!更兼为父调查下来,此人心黑手狠,肚肠里弯弯绕绕不是一般的闲官!身上还兼着几个油水足、实权重的差遣,按照道理全应该卸下,却一个都没被撸下来!更别说————咱们和郑家那群疯狗在咬得你死我活的烂帐,如今正捏在他手里呢!」

    提起这茬,刘宗元心头那团邪火「腾」地就窜上了天灵盖!猛地抄起手边滚烫的建窑茶盏,劈头盖脸就朝刘昉那张油头粉面的脸砸了过去!

    「小畜生!老子早他娘跟你说过八百遍!那些个仨瓜俩枣的蝇头小利,让给郑家那群饿死鬼投胎的穷酸又能怎地?偏生你这蠢货不听!非要撩拨,撩出火来了又兜不住!如今倒好,屎盆子扣在自家头上,还得老子给你擦屁股!没用的东西!养你还不如养条会看门的狗!」

    刘昉吓得「嗷」一嗓子,狼狈不堪地侧身躲开,那茶盏「哐当」一声砸在紫檀木椅背上,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溅了他一身。

    他又是心疼新做的杭绸袍子,又是憋屈,梗着脖子嚷道:「爹!您这话好没道理!是他们郑家先撩的火!指着咱家铺子骂我们是茶楼龟公起家!骂咱们不过是卖笑娘子撑门面!更可恨的是,他们竟敢编排姐姐!说她当年若不是被大刘贵妃收去做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如今还在窑子里接客!骂您————骂您当年不过是给大刘贵妃提夜壶的管家!说咱们刘家能有今日,全是靠吃着死人恩情灰出来的!」

    刘昉越说越气,脸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横飞:「这等腌臢话,儿子我要是能忍,还算个人吗?不乾死他郑家几个领头挑事的龟孙,难消我心头这把邪火!」

    「放他娘的罗圈屁!」刘宗元气得胡子直抖:「他郑家就乾净?就高贵?咱们出身是低,难道他郑皇後娘家就是金枝玉叶了?吓!不也是泥腿子出身,不也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进宫做了宫女,才一步步爬出来的玩意儿!爬上龙床,摇身一变就装起世家大族了?五十步笑百步,有他娘什麽值得翘尾巴的!」

    一旁的刘炳见缝插针,猛地一拍大腿附和:「爹说得太对了!他们郑家那点子破事,谁还不知道?如今倒好,看着姐姐得了宠,便把我们当成了眼中钉,好像没了我们,官家就能看上她似的,也不知道他们家那位...

    ,,「住口!」刘宗元喝斥道:「再胡言乱语,老子把你打死在这里!」

    刘炳连连点头:「是是,父亲!儿子的意思是他们自家精心伺候了几年、当眼珠子似的牡丹让人连根刨了,显然是自家仇人也不少,这後宫中,原也不是我们家和他们郑家不对付,也不只我们盯着那皇後位置,他们郑家却非要这屎盆子就想往咱家头上扣!

    呸!!」

    刘炳这话,刘宗元听了眼里陡然射出两道精光,死死钉在两个儿子脸上:「说起这桩事,我最後再问你们一遍————」

    他身子微微前倾,捏着拳头:「你们两个兔崽子,给老子老实交代!郑家那盆命根子似的魏紫冠世」————是不是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混帐东西,背地里买通了大内花将下的黑手?!」

    刘昉、刘炳「扑通」一声,齐刷刷矮了半截身子,跪在当地,两颗脑袋摇得赛过货郎手里的拨浪鼓,赌咒发誓道:「爹!天地良心!真不是儿子们干下的勾当!没有您老人家点头,儿子们便是吞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去捅郑家那阎王殿似的马蜂窝!倘若是孩儿们干的,管教天雷劈顶,烂了我们全家寿数,叫咱刘家宅院走水、祖宗牌位蒙尘!」

    「放你娘的狗臭屁!要死你自己死去!」刘宗元一听那誓言竟敢攀扯上自己和祖宗家业,登时像被蠍子蜇了屁股,「嗖」地从太师椅上跳将起来,劈手指着二人骂道:「作死的孽障!你们自己赌那血淋淋的咒,休要攀扯老子!更休要带累你姐姐和刘家满门!」

    他腮帮子上的肉猛地一哆嗦,非但没消气,反似火上浇油,抄起另一只没碎的细瓷盖碗,「嗖」地又照脸砸了过去!

    两兄弟慌忙缩脖躲闪,那碗擦着鬓角飞过,摔在青砖地上裂作八瓣,委屈道:「爹啊,千真万确不是俺们————」

    「废物!塞竈膛都嫌不旺火的窝囊废!」刘宗元指头几乎戳到两个儿子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正因不是你这两个怂包软蛋乾的,老子才他娘的更窝火!连这点子撩拨仇家的胆气都提不起!连这点子给对头添堵的本事都使不出!老子养你们何用?不如趁早掐死,省得糟践老子的白米细面!」

    刘昉、刘炳跪在冰冷地上,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肚子腌攒气无处撒放,互相偷觑一眼,喉咙里咕哝出几声呜咽:「这————这干也吃排————不干也吃排——————横竖都是儿子们的不是——」

    刘宗元的怒骂余音未散。

    「吱呀—」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推开。

    管家刘大目不斜视,对地上狼藉、对两位少爷的狼狈视若无睹躬身如双手将一份泥金名帖高举过头顶,声音平板无波:「启禀老爷、二位少爷爷,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已至府门外候见。」

    刘宗元立刻收起了怒气,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摸样:「快请!大开偏门!赶紧迎来!

    不—我亲自去!」

    他整了整方才因发怒而略歪的玉带:「老夫当亲迎!刘大,头前引路!」

    「是。」刘大依旧毫无表情,躬身退下,脚步快而无声。

    刘宗元擡脚就往外走,路过还傻愣愣杵着的刘昉、刘炳身边时,毫不客气地一人赏了一脚:「两个没眼力见儿的蠢物!还愣着作甚?还不快滚起来跟为父去迎客!」

    刘昉、刘炳被手忙脚乱地整理歪斜的冠带,小跑着跟上刘宗元。

    转出暖阁,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垂花门前。

    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负手而立,气度沉凝,正是大官人。

    「哎呀呀!西门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刘宗元人未至,声先到,脸上堆满了足以融化坚冰的热情笑容,那声音洪亮、真挚,仿佛多年老友。

    「劳大人久候!实在是老夫的不是!方才在里头训斥这两个不成器的犬子,耽搁了时辰!该打!该打呀!」

    他一边说,一边用责备的眼神狠狠剐了身後跟上来的刘昉、刘炳一眼。

    刘昉、刘炳赶紧上前,对着大官人深深作揖:「西门大人恕罪!恕罪!累大人久等,实乃我兄弟二人之过!」

    大官人顺势还礼:「老太尉言重了!我也是刚到片刻,怎敢当老太尉久候二字!」

    刘宗元哈哈一笑,亲热地虚扶着大官人的手臂,就往里让:「贤侄这是哪里话!太尉不太尉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快请!快请进!老夫新得了些上好的建州密云龙」,正愁无人品监,贤侄来得正好!你我煮茶论道,好好叙叙!」

    他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大官人才是此间主人。

    刘昉、刘炳如同哼哈二将,赶紧一左一右让开道路,脸上挂着僵硬的、讨好的笑容,连声道:「西门大人请!大人请!」

    大官人嘴角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也虚让道:「太尉先请!二位待制先请!」

    四人互相推让寒暄,一团和气。

    大官人面上挂着滴水不漏的谦和笑容,由刘宗元亲热地虚扶着,随着引路的管家刘大,穿过重重庭院往里走。

    两旁抄手游廊下,垂手侍立着无数青衣小帽的家丁,个个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刚转过一道汉白玉影壁,大官人的眼皮子便猛地一跳!

    只见庭院开阔处,赫然停着一架金碧辉煌、规制超品的翟车!

    那翟车以紫檀为骨,遍体雕龙刻凤,车顶垂着明黄流苏,四周环绕着孔雀翎羽制成的雉尾宫扇、曲柄黄罗伞盖!

    这分明是皇後銮舆才能使用的仪仗!如今竟堂而皇之地陈列在刘府庭院之中!

    大官人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变,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刘宗元那见状得意无比的老脸。

    「好个圣眷!官家竟将皇後规格的仪仗赏给了刘贵妃娘家?此等逾制僭越!难怪郑皇後要心惊肉跳,难怪刘家父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一路行来,触目皆是泼天富贵。

    金丝楠木的梁柱,汉白玉的台阶,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这份奢华,透着幸进暴发的虚浮。

    步入正厅,迎面高悬的一幅画卷,更是让大官人瞳孔微缩!画中几枝虬劲老梅,枝头积雪,一只锦鸡傲立,羽毛鲜亮,眼神睥睨。

    落款处,那独一无二的天下一人花押与瘦金体题跋,赫然正是当今天子的御笔真迹一—《腊梅山禽图》!

    大官人脚步微顿,目光在那画上停留片刻,这等御赐之物,岂是寻常臣子能悬挂於厅堂正中的?

    刘家之骄横,已不加掩饰。

    刘宗元一直留意着大官人的神色,见他目光落在画上,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老菊花似的得意笑容,捻着胡须,故作矜持地叹道:「唉,让贤侄见笑了。不过是官家体恤小女在宫中侍奉辛苦,随手赏下的玩意儿。」

    大官人立刻收回目光,拱手笑道:「此乃官家御笔亲题,天家气象,岂是凡物可比?

    满东京城谁人不知,老太尉与贵妃娘娘深得官家信重,圣眷之隆,冠绝群伦!今日得见御宝悬於尊府,方知传言不虚!」

    「哈哈哈,贤侄谬赞,谬赞了!请坐!快请上座!」刘宗元亲自将大官人让到客位首席的紫檀太师椅上,自己也於主位落座。

    随即,他脸色一肃,对侍立一旁的刘昉、刘炳挥了挥手:「下去吧!我和西门大人有些事情谈!」

    刘昉、刘炳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告退,逃也似的溜出了大厅。

    厅内顿时只剩下刘宗元与大官人二人,方才那虚伪的热络气氛,也随之一敛,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

    刘宗元端起新奉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那瓷盖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擡眼看了一下窗外渐沉的暮色:「西门贤侄,天色已晚,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冒昧相请,实为————前番我刘家几个不成器的下人与郑皇後娘家仆役,在御街起了龃龉、动了拳脚那桩案子。」

    大官人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苦恼表情,放下茶盏,叹道:「唉,老太尉明监!本官岂能不知此乃官家内廷家事?两边都是官家至亲,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官这开封府尹的位子,夹在中间,实在是————如坐针毡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可官家金口玉言,亲下圣旨,命我开封府秉公审理,详查具」。您说,本官————敢不遵旨麽?」

    刘宗元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换上那副深明大义的笑容,连连点头:「贤侄所言极是!圣命难违,老夫岂有不知之理?官家既将此案交予贤侄,正是看重贤侄持正公允!老夫今日请贤侄来,绝非要贤侄徇私枉法!恰恰相反!」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望贤侄能秉公而断,勿使宵小藉机生事,污蔑我刘氏门楣!至於查案所需,无论人证、物证、卷宗,只要贤侄开口,我刘家上下,必定倾力配合!绝无二话!」

    大官人心中微微一愣,拱手笑道:「老太尉果然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官佩服!有这句话,本官心中便有了底气。定当竭尽全力,将此案审个水落石出,不负圣恩,亦不负老太尉信任!」

    「好!好!贤侄办事,老夫自然是放心的!哈哈哈!」刘宗元抚掌大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端起茶盏:「来,贤侄,请用茶!这可是————」

    「老爷!」

    一个宫中特有矜持腔调的女声响起!

    只见一名身着宫中低阶女官服饰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厅门侧畔的阴影里。

    她目不斜视,对着刘宗元微微屈膝一福:「娘娘口谕:请西门大人,移步後园暖香坞,娘娘有要事相询。」

    大官人和刘宗元俱是一愣。

    而後大官人起身。

    那宫女在前引路。

    大官人紧随其後,穿廊过院,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奇峰叠嶂,尽是搜刮自江南的玲珑太湖石堆砌,那石孔窍通透,被夕阳一照,几处石隙间汩汩溢出温泉水汽,白雾氤氲。

    路旁植满异种牡丹,亭台楼阁,皆以金丝楠木为骨,嵌着大块的水晶琉璃窗。

    一池碧水,引的是活温泉,池中锦鲤肥大,隐见池底铺满了打磨光滑的羊脂玉卵石,温润生光。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那宫女才在一处四面垂着鲛绡纱、挂着珍珠帘的临水暖阁前停住。

    宫女躬身退至一旁。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对着那层叠的珠帘一揖:「微臣奉娘娘懿旨觐见,恭请娘娘金安!」

    「免—礼——」

    帘内传来一声回应。

    那声音,仿佛浸透了蜜糖掺揉了酥油,软糯娇嗲,还带着鼻音的嘤咛。

    若非他日日听惯了潘金莲在枕边发嗲,早练就了定力,换做寻常男子,此刻怕早已是筋酥骨软,魂灵儿都被这声音勾去半条!

    「西门天章————」帘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慵懒:「本宫父亲,想必已将御街那桩小事,同你分说过了吧?」

    大官人垂首敛目,答道:「回娘娘,老太尉确已提及。老太尉深明大义,只叮嘱微臣定要秉公办理,不可有丝毫偏私。」

    「咯咯咯————」帘内传来一阵轻笑,如同银铃摇动,又似玉珠落盘,听得人耳热心摇。

    「西门天章定不能如此!」刘贵妃笑道:「皇後娘娘乃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尊贵无比。岂是我等妃嫔之家可比?我们刘家,不过是靠着官家一点恩泽,勉强立足罢了。」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委屈与体贴:「本宫今日私下请西门天章过来,不为别的。

    就是想让西门府尊————在此案之上,一定要偏着皇後娘娘那边一些。」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凛!

    有些疑惑!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做洗耳恭听状。

    只听刘贵妃继续用那蜜里调油的嗓子说道:「你想呀————皇後娘娘的体面,就是官家的体面,更是大宋的体面!若因这点子下人的龃,损了娘娘的颜面,官家心里岂能痛快?你夹在中间,岂不更是难做?」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媚:「倒不如————你全了皇後娘娘的体面。这样,娘娘心里舒坦,官家面上有光,也免了你在君前为难,做个两全其美的忠臣、能臣,岂不美哉?」

    大官人心念转动明白过来!

    好一个有心计的女人!

    自己若真按此办理,官家得知,第一反应必是:皇後仗势逼迫开封府徇私!

    就算官家为了皇家颜面不闻不问,懒得再起波澜,淡这根刺也深深紮进了心里!

    而自己呢?在官家眼中,也不过是个被皇後轻易拿捏的家夥!

    这刘贵妃以退为进、借刀杀人,玩得何其熟练!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恭谨:「娘娘如此深明大义,体恤圣心,顾全大局,更体恤微臣难处————微臣————微臣实在是——五内感铭!娘娘放心,微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嗯————」帘内传来一声满意的轻哼,带着一种猫儿偷腥得逞後的慵懒得意。

    静默片刻,那勾魂摄魄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忽然转了个娇媚无比的弯儿:「对了,西门天章————」

    「听闻————官家御书房里新挂了一幅炭笔描摹美人图,深得官家喜爱————可是出自你之手?」

    大官人回道:「回娘娘,确是微臣拙作。」

    刘贵妃娇嗲依旧:「哦?既是西门天章手笔————本宫倒好奇得很。那画中——仙姿」——究竟摹的是哪家闺秀、何处芳魂?」

    大官人笑道:「娘娘说笑了!哪是什麽闺秀芳魂?不过是我府上一个粗使的丫头罢了!

    「,「啧————西门天章府上,连个丫头,都能生得如此仙姿,西门天章这齐人之福————可真是羡煞旁人呐!」刘贵妃话锋一转,「不知————何时方便,将那妙人儿让本宫见一见?」

    大官人笑道:「娘娘厚爱,本不该辞!只是她身体抱恙一直在清河养身子,一时半刻,难睹天颜了!」

    珠帘後,长久的静默。

    良久,一声叹息,幽幽响起:「————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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