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正堂里,气氛有些凝重。
王明远坐在主位的黄花梨木大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账目汇总,眉头微蹙。
对面站着两个人,正是都水清吏司主事罗乾和火器局主事常善德。
两人都穿着官袍,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还有些血丝,显然这段时间都没睡好。
“王大人。”
罗乾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
“水力联动作坊的第一座试验场,在京郊永定河支流边上,算是初步建成了。
虽然中间因为齿轮咬合、水车承重这些问题,返工了三次,木料和铁料浪费了不少,但眼下总算能转起来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测试记录。按照您之前提的设想,我们做了个简化版。
一套水车,通过齿轮和连杆,能同时驱动两台矿石破碎机、两架水力鼓风机,还有一套简单的锯木装置。
测试了三天,运转基本平稳,只要水流不断,就能一直干活。”
“破碎石灰石的效率,比用人力锤砸,快了至少近十倍。水力鼓风的风力也足够,而且稳定,比畜力风箱强太多。就是……”
罗乾顿了顿,脸上露出苦笑,指了指王明远手里那份总账:
“就是这钱……花得也太快了。光是打造那几套特制的齿轮和连杆,用的都是好铁,请的是工部匠作监手艺最好的几位老师傅,工钱和料钱就占了大头。
还有试验场的地基、房舍、水车……前期拨给都水司的那笔银子,已经……见底了。”
王明远翻看着罗乾递上的测试记录,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着每次测试的数据、遇到的问题、改进的方法。
虽然还有些粗糙,但框架确实搭起来了,这是个好消息。
他点点头,将文书放在一边,看向罗乾:“能转起来,就是成功的第一步。中间的波折和浪费,在所难免。罗大人辛苦了。”
罗乾连忙拱手:“不敢言辛苦,分内之事。只是这后续……若要扩大试验,或者在京郊其他合适河段再建几座类似的工坊,这经费……”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没钱了。
王明远没立刻回答,目光转向旁边的常善德。
常善德接触到王明远的目光,脸上愧疚之色更浓,他本就消瘦,此刻眉头紧锁,更显得愁苦。
“明远兄……王大人。”常善德改了称呼,声音低沉,“高炉炼钢的试验……进展不如人意。”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叠画满草图的纸,有些地方还被火燎出了焦痕,显然是一直身处在第一线。
“按您给的思路和那些零散要点,我们召集了工匠,在城外西山脚下选了块地方,试着建了一座小高炉。耐火砖是特意从江南景德镇那边调来的上好材料,焦炭也试着炼了一批。”
“可是……”常善德指着草图上一处标记。
“点火试炼了三次,每次都不成功。不是炉温上不去,铁矿石熔炼不透,结块堵塞。就是好不容易熔了,出来的铁水杂质太多,冷却后脆得很,根本没法用。”
“我们反复排查,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好几个地方,焦炭的纯度、鼓风的风力和风压、投料的比例和时机……”
他越说语速越快,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执着和苦恼:“我们调整了焦炭的炼制时间,改进了风机的叶片,尝试了不同的矿石和石灰石配比……可每次都要重新准备物料,雇佣工匠,这银子……”
常善德抬起头,眼中血丝明显:“拨给火器局的那笔专项经费,已经用去七成多了。
眼下高炉需要重新设计加固,鼓风机要再改进,焦炭要重新炼制,还有工匠的工钱、日常的炭火物料……实在是……难以为继了。”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肩膀有些垮。
这一个多月,他吃住几乎都在西山试验场,眼看着一次次失败,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却见不到像样的成果,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王明远看着常善德这副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放下账目,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常善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善德兄,”
常善德依言抬头,眼中满是疲惫和自责。
“这等研究实验,哪有那么容易一次成功的道理?”王明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莫说是这等开先河的炼钢新法,便是看似简单的农事,想要有所突破,也需经历无数次尝试,忍受数不尽的失败和等待。”
他顿了顿,想起江南的陈香,缓声道:“想想子先兄在江南搞的那‘杂交选种’之事,一株稻苗,从发现特异,到反复授粉、选育、试种,要经历多少偶然,多少失败,多少看似无望的等待?可一旦成功,便是惠及万民、功在千秋!”
“咱们现在做的,和他做的,本质并无不同。都是在无人走过的荒原上,试图踏出一条新路。
路上必然荆棘密布,陷阱重重,耗费时间、心力,还有银钱,都是意料中事。”
王明远走回案后,目光扫过罗乾和常善德:“钱的事情,你们两位暂且不必过于忧心。我已经有所安排。”
罗乾和常善德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期待地看向王明远。
“周滨周大人那边,水泥窑的‘立窑’连续生产改造和‘水力球磨机’研制,我已经让他暂缓了。”王明远解释道。
“原本那两项也需等水力应用更成熟些才好大规模推行。我让他先抽调部分可靠工匠和窑口,转向试制另外几样东西。”
“是……玻璃和镜子?”罗乾迟疑着问。
这事儿王明远之前并未完全瞒着他们几个主事,毕竟试制也需要各司工匠配合,物料调配也绕不开他们。
“不错。”王明远点头。
“透明窗玻璃和银镜的样品,周大人那边前日就已经送来了,效果比预期还好。福王殿下看过后,十分满意。”
他看向两人,继续道:“殿下已决定,五日后在其京郊的清漪山庄,举办一场‘赏珍会’,广邀京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专门展示这几样新巧之物。
只要运作得当,回笼资金不会太慢。届时,便有新的银钱可以调入总局,支撑你们的后续研究。”
罗乾和常善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但同时也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都是寒门或寻常士子出身,对这等奢靡之物缺乏直观概念。
罗乾忍不住问道:“王大人,下官……下官见识浅薄。那玻璃,说到底不就是沙子烧的?那镜子,也就是玻璃后面刷层银粉?真的……能卖出天价?
那些富贵人家,能为了窗子亮堂点、镜子照人清楚点,就掏出大把银子?这窗纸和铜镜,不也能用吗?”
常善德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类似的疑惑。
他们搞水力、炼钢,觉得是实实在在的强国利民之技,花钱虽然心疼,但觉得值。
可这玻璃镜子……听着总有点像是奇技淫巧,专门哄有钱人玩的,真能撑起这么大摊子?
王明远理解他们的疑虑。
这个时代,实用主义是主流,对这种提升生活品质但非必需的“奢侈品”,市场价值确实需要验证。
他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能否卖出,能卖多少,五日后便知分晓。你们只需记住,眼下你们手头的研究,万不可停。
高炉的数据要持续记录、分析,水力作坊的运行也要不断优化。经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见王明远说得如此肯定,罗乾和常善德心下稍安。
虽然对那玻璃镜子能否赚钱还是将信将疑,但王明远一向言出必践,且总能创造出人意料的局面,他们选择相信。
“下官明白了!”两人齐声拱手。
“回去后,罗大人继续优化水力作坊,总结经验,为日后其他部门推广做准备。
常大人集中精力,分析高炉三次失败的数据,找出最关键的一两个症结,我们集中力量先攻克。
银子,我会尽快让人送到。”
“是!下官遵命!”两人这次答得响亮了不少,脸上愁容散去大半,告辞退下。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王明远轻轻吁了口气。
当家才知柴米贵,这研发果然是个吞金兽。
他重新坐回案后,看了眼窗外天色,扬声唤道:“石柱!”
守在不远处的石柱应声而入:“老爷。”
“备车,去清漪山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