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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邀约

    陛下的办事效率很快。

    从宫中回去后没两日,王明远便收到了福王府的请帖。

    请帖的样式很朴素,普通的洒金笺,字迹却遒劲有力,是六皇子萧昭琰亲笔所书,不过如今该称福王了。

    不过信中的内容却让王明远有些讶异。

    福王信中写了,只道是听闻王明远近日休养得宜,新衙门事务也渐入正轨,恰逢休沐,邀他去京郊的“清漪山庄”一叙,品茶赏景,也叙叙旧。

    既没提陛下交代的“那件事”,也没说具体要商量什么,甚至连个具体时辰都没写,只说“上午恭候”。

    王明远捏着请帖,沉吟片刻。

    不在王府,甚至也不在城中某个酒楼,而是选在休沐日,去京郊的别院山庄。

    这安排,看似随意,实则透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

    是避人耳目?以福王如今“富贵闲人”的身份,似乎没这个必要。

    是彰显亲近,以示非公事往来?可陛下明明交代了是“公事”。

    又或者……这就是福王行事的风格?一如当年在物料清吏司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有考量,有手段,有分寸。

    毕竟皇位当初竞争最激烈之时,能那般干脆利落地放手,力挺陛下上位,这份决断和心机,就绝非寻常人可比。

    不过,陛下既然选择用他,且放心让他来牵头这桩可能利益惊人的“买卖”,自然有陛下的深意和掌控。

    自己多想无益,且去看看这位王爷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把这差事办好才是正经。

    ……

    休沐日一早,王明远便起了。

    穿了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披风。秋意渐深,京郊风大。

    让石柱套了车,又让李茂从库房里挑了几样不算贵重但颇费心思的礼物——两匣子上好的龙井,一套前朝古籍的拓本,还有狗娃新琢磨出来的几样精巧点心,装了食盒。

    毕竟是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空着手总是不像话。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拐上一条清静的岔路。

    路两旁是成片的枫林,这个时节,叶子已染上深深浅浅的红黄,在晨光里绚烂如霞。路也修得平整,显然是时常维护的。

    又行了小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蜿蜒的白墙,墙头覆着青瓦,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正中是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此刻敞开着。

    门楣上悬着匾额,是名家亲题的“清漪山庄”四个大字,铁画银钩,气势不凡。

    早有管事打扮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小厮在门口等候,见马车停下,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上来。

    “可是王大人?小人山庄管事刘安,奉王爷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王爷吩咐,王大人到了,直接请进去便是。”

    王明远下车,对刘管事微微颔首:“有劳刘管事。”

    石柱将马车交给门口的小厮牵引去侧门,自己捧着礼物跟在王明远身后。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王明远脚步微微一顿。

    与其说这是个“山庄”,不如说是一座依山傍水、精心打造的巨型园林。

    入眼先是一片开阔的湖面,秋水澄澈,倒映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色和近处精巧的亭台楼阁。

    九曲回廊临水而建,连接着各处院落。假山奇石错落有致,花木虽已过了最繁盛的季节,但打理得极好,依旧透着勃勃生机。

    建筑多是白墙黛瓦,样式古朴雅致,但细看那木料、那雕工、那檐角屋脊的规制,无一不显露出内敛的奢华。

    一路行来,遇到的仆役丫鬟皆衣着整洁,举止有度,见到他们,远远便垂手侍立,等他们过去才继续做事,规矩极严。

    刘管事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恰到好处地介绍着:

    “王大人,这边走。这湖是引了山上的活水,夏日荷花盛开时,王爷最爱在此泛舟。

    那边是‘听松院’,种了好些古松,风过时松涛阵阵。

    前头那片梅林,是去岁才从北地移栽来的名品,等到冬日雪后,定是极美的……”

    他语调平稳,介绍得详尽,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聒噪,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也得了主人明确吩咐的。

    王明远默默听着,心里对这位现如今“逍遥王爷”的生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山庄的规模、景致、维护,所耗费的心力和银钱,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而福王能如此安然地享受这一切,除了先帝时就很是受宠、家底丰厚外,恐怕也与他彻底“安分”下来,让宫里那位彻底放心有关。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潺潺水声,似有活泉。

    刘管事正要上前通报,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墨绿色团花绸缎常服、身材圆润、面庞白皙红润的年轻男子,带着一脸爽朗的笑意,大步走了出来。

    不是福王萧昭琰又是谁?

    只是……王明远看着眼前这张明显圆了好几圈、连下巴都显出双弧度的脸,再对比记忆中那个只是微胖、尚算挺拔的六皇子,心里着实惊了一下。

    这变化……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王大人!王师傅!可算是把你盼来了!”福王萧昭琰哈哈笑着,声音洪亮,几步就走到近前,很是熟络地拱手。

    “年初京城一别,本王可是时时惦记着你啊!你在江南那些事迹,本王在京城都听说了。

    守杭州,援临安,定姑苏,擒逆首……啧啧,真是给咱们大雍,也给咱们工部,狠狠长了脸!本王与有荣焉啊!”

    他态度热络,一口一个“王大人”、“王师傅”、“咱们工部”,既抬了王明远如今的官职,又点了当年那点他当皇子侍读时的“师生之谊”,还提了下当年的“同僚之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听着舒服。

    王明远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下官王明远,参见福王殿下。”

    “殿下谬赞了,江南之功,乃将士用命,同僚齐心,陛下运筹帷幄,下官不过略尽绵力,实不敢当。倒是许久未见殿下,殿下风采……更胜往昔,下官险些不敢认了。”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福王那明显宽大了一圈的腰身上打了个转。

    福王萧昭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甚至伸手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浑不在意道:

    “哈哈哈!王大人是不是想说,本王这身子骨,眼见着是越发‘富态’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和自嘲:“唉,没办法啊!四哥……哦,陛下仁厚,念着兄弟情分,赏了我这么个清闲富贵王爷当着。

    我这人又没啥大志向,每日里不就是琢磨着哪里风景好,哪里东西好吃,哪里的酒更香醇么?这心宽了,体自然就胖了!

    你是不知道,京里新开了家‘百味楼’,那烤鸭,那炙羊肉……啧,改日定要请你去尝尝!”

    他话说得随意,仿佛真是个只知享乐的闲散王爷。

    但王明远听在耳中,心里却是一凛。

    这位王爷,是在用这种方式,再次向自己,或许也是向所有可能关注他的人表明:

    他真的很“安分”,很“知足”,除了吃喝玩乐,别无他想。

    这份敏锐和“自觉”,恐怕也是陛下能放心用他的原因之一。

    只是……王明远看着福王那张依旧年轻、却已隐隐有了双下巴的脸,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王爷,您今年好像还不到二十吧?

    这要是再这么“心宽体胖”下去,万一吃出个高血压高血脂,亦或者变成“大胃袋良子”……哦,这时代好像没这说法,但总归是对身子不好啊。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自然不敢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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