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杭州府西门便已大开。
王明远点齐了一千名杭州府的乡勇。
这些乡勇大多是本地青壮,经历过守城血战,对王明远有种近乎盲目的信服和拥戴。听说王大人要亲自去接应秦陕来的运粮队,个个摩拳擦掌,精神抖擞。
王大牛和王金宝也来了,两人都骑着马,跟在王明远身侧。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紧张,王明远心里一暖,不再多说,一挥手:“出发!”
他翻身上马,一挥马鞭,队伍便动了起来,沿着官道,向着淳安县方向疾行而去。
秦陕的运粮队为了绝对安全,绕的圈子极大,多走了好几百里。
但好处是,全程都在朝廷控制相对稳固、或叛军势力未及的区域内,遭遇大规模袭击的风险要小得多。
一路快马加鞭,而王明远越是靠近淳安县,他心里的那股激荡,就越是压不住。
秦陕的粮要来了。
不是朝廷调拨,也不是征收摊派,而是秦陕的父老乡亲,一户一户、一村一村,从自家本就不宽裕的存粮里,硬生生抠出来,凑起来,千里迢迢送过来的。
那日收到师父崔显正的密信,信里还附上了秦陕巡抚那两份回信的抄录,他几乎是抖着手看完的。
“崔公昔年抚陕……秦陕父老至今感念公之德泽……”
“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断不使公与王公之心寒,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陕无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是秦陕人。
生在秦陕,也长在秦陕。
那片土地不算富庶,天旱时庄稼蔫头耷脑,雨多了又怕涝。
那里的人,大多脸庞黝黑,手上老茧厚重,说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读书,考功名,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最后状元及第。
然后他离开了那片土地,走进了京城,走进了皇宫,又走到了台岛和江南。
他以为自己走得够远,见得够多。
他以为自己为官一方,在台岛抗倭,在杭州守城,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
可他仔细想来,却从未真正为生他养他的秦陕,做过什么。
没有像在台岛和杭州府一样,为秦陕修过一条路,挖过一口井,没有帮乡亲们多打一斗粮食。
他甚至也因为公务繁忙,这几年为官后只回去过一次。
可就是这样,当他困守杭州,粮草将尽,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不少人攻讦他的时候——
秦陕的父老,没有问一句“王明远为秦陕做过什么”。
他们只说:“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他们凑出五万石粮,派出最好的车马,最精壮的民夫,最可靠的官兵,绕过近半个大雍,把粮送到他手里。
就因为他是王明远,是从秦陕那片黄土地里走出去的子弟。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撑,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又烫得他眼眶发热,心头发酸。
王明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师父,您当年在秦陕洒下的汗,操的心,做的那些事……他们没有忘。
秦陕的父老乡亲,他们都记得。
而我王明远,何德何能,沾了您的光,受了这份天大的情义。
他也在心里暗暗发誓:
若有一日,我王明远能有几分本事,定会竭尽全力,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去回报我的家乡,回报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回报这些在我最难的时候,毫不犹豫伸出援手、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的父老乡亲。
此情,此义,我王明远,永世不忘。
……
次日的午后,王明远带着队伍,终于抵达了淳安县城。
淳安县的城防看着有些残破,显然之前也受到了流民不少的冲击,但此刻一如杭州府其他各县一样,秩序恢复的不错,田野间也都是绿油油的稻苗和土豆。
淳安县令的县令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举人,最早江南乱起来的时候,之前的县令就带着妻儿跑了,他还是陈香提拔起来的。
此刻他听说王明远亲自来了,赶紧带着县衙的人出城迎接。
“下官参见王大人!”周县令领着众人就要行礼。
王明远赶紧下马扶住:“周大人不必多礼。”
周县令则继续说道:“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住处,还请王大人一行……”
“住处?”王明远摇摇头,“不必安排了。我带来的这一千人,就在城外扎营。等运粮队到了,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往回走。”
周县令一愣:“这……王大人不进城歇息?”
“不进了。”王明远看向西方,“我就在这等。”
他让人在官道旁选了一片平坦的空地,扎下营寨。
一千乡勇分成三班,轮流警戒、休息。
王明远则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上城墙眺望一次。
虽然知道按照行程,运粮队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但他就是坐不住。
这种等待,和之前台岛粮船突然抵达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台岛那次,是绝境中的意外之喜,是猝不及防的救命稻草。
惊喜、震撼、感激,种种情绪猛烈地冲击在一起,让人来不及细想。
而这次,是明知他们要来,是掐着日子算着路程,一天天、一时时地盼着,等着。
知道他们在路上,知道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种等待里,有期盼,有激动,有忐忑,更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一路辛苦了,会不会有人生病受伤?粮车有没有损失?带队的会是哪些人?会不会有他认识的乡亲?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翻腾,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次他刚下城墙,王大牛便端了碗水过来:“三弟,喝口水。”
王明远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还看着情报中运粮队来的方向。
“三弟。”王大牛闷声道,“你是不是……想秦陕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