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新帝萧昭翊刚褪下朝会那身沉重的冕服,换了常袍,正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朝堂上那一幕幕争吵、攻讦、算计,犹在眼前,让他也感到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陛下,户部尚书崔显正崔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一名内侍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
萧昭翊睁开眼,眼底带着倦色,但很快恢复清明:“宣。”
崔显正走进来,行礼:“臣崔显正,参见陛下。”
“崔爱卿免礼。”萧昭翊抬手,“可是为方才朝堂之事?爱卿不必过于忧愤,那些人……”
“陛下,”崔显正抬起头,脸上已没了朝堂上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感动和振奋的复杂神色。
“臣此来,非为朝争,是有一事,需即刻禀明陛下。”
“哦?何事?”萧昭翊坐直了身体。
崔显正从怀中取出那两封信,双手呈上:“陛下请看。此乃秦陕巡抚写给臣的信函。
前信是回复臣此前为江南筹粮的私请,后信是今晨刚到,禀报筹粮结果。”
萧昭翊有些意外,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从疑惑转为惊讶,又从惊讶变为动容,最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也掠过清晰的光芒。
“五万石……”他放下信,喃喃重复了一遍,看向崔显正,“秦陕……竟筹措出了五万石?”
“是,陛下。”崔显正声音有些发哽,但极力保持着平稳。
“皆乃秦陕各府县官民自发捐输。臣……臣亦未曾料到。”
萧昭翊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了两步,目光再次落在那信纸上朴拙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
“崔公昔年抚陕……秦陕父老至今感念公之德泽……”
“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断不使公与王公之心寒,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陕无人……”
一句句,朴实无华,却重逾千斤。
他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干燥坚实的土地上,官吏奔走,百姓聚粮,老人掏出省下的口粮,商户买粮以捐……
一切只因为,那里曾经有个叫崔显正的官,实实在在为他们做过事。
只因为,如今在江南拼命的王明远,是从他们那里走出去的子弟。
民心可用,民力可倚。
原来,不只是在江南王明远曾经治下的台岛。
在这看似平静的北方,在这他曾经并未过多瞩目的秦陕,同样有着如此质朴而磅礴的力量。
而这力量,是因为他眼前这位疲惫却脊梁挺直的老臣,是因为那个远在江南、正用最笨拙又最实在的方式试图稳住局面的年轻臣子,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好,好啊!”萧昭翊转过身,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真切的笑意,他看着崔显正,语气带着感慨。
“崔爱卿,你们师徒二人……真乃朕之肱骨,亦是我大雍之福星!”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略一思忖,便沉声道:“秦陕官民此番忠义之心,绝不可辜负。此粮也关乎江南军民生计,不容有失。
朕即刻下旨,调派……就调禁卫一千精骑,并沿途州府兵马协助,专司押运此批粮草前往杭州!
路线由兵部与押运将领周密筹划,宁可绕行,务求稳妥,定要将此粮安全送至王明远手中!”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番调兵、沿途损耗、民夫脚钱一应开销,皆从朕的内帑支取,不走国库,亦不摊派地方!朕,不能让忠义之士既出力,又寒心!”
崔显正闻言,浑身一震,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老臣……代秦陕官民,代江南军民,谢陛下天恩!”
“快起来。”萧昭翊虚扶一下,语气缓和。
“此乃他们应得之义。爱卿连日操劳,也需多加保重。江南之事,朕心中有数,断不会因些许浮议动摇。”
崔显正起身,又是一躬,这才告退。
走出养心殿时,他觉得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轻了不少,胸口那块大石,也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亮和暖意。
……
崔显正走后,养心殿内恢复了安静。
萧昭翊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那两封信,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侧面书架后的帷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左右张望一下,见殿内只有皇帝一人,这才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蹭到御案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父皇,我师公他……也是个顶好顶好的官儿,对吧?”
萧昭翊眼皮都没抬,似乎毫不意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又从哪儿钻出来的?”
“朕不是下令,无朕宣召,不得随意入养心殿么?
你再这般神出鬼没,信不信朕让侍卫看得再严些,下次你连宫门都摸不着边?”
溜进来的正是太子萧承煜。
他今日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脸上一双眼珠骨碌碌转,闻言连忙赔笑,小声道:
“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儿臣这不是……这不是听詹事府的人议论,说今日朝堂上又有人弹劾师父,心里着急,才想来听听消息嘛。”
他凑近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还好,父皇您圣明,没听那些人的。师父在江南那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那些人……唉,就是想得太多,算计得太深。
要是朝堂上下,都能像师父、像师公这样,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让百姓有饭吃、有地种、把事儿办好,那该多省心。”
萧昭翊摩挲着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那次仅有他们二人在场的私下召见。
病骨支离的先帝,用尽力气抓着他的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翊儿……王明远此人,心思奇巧,胸有丘壑,其所思所想,常迥异于常人,却往往能切中要害,于不可能处辟出生路……此人,或可信,可用。
若用得好,或许……能让我大雍,攀上一个你我今日难以想见的高度……”
如今数月过去,看着王明远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看着台岛的变化,再回味先帝那番话……
或许,父皇看到的,正是那份超越眼前利害、直指根本的“不同”吧。
而他如今的信任与坚持,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也想亲眼看看,父皇所说的那个“高度”,究竟能有多高?
这条看似迂缓艰难、却试图扎牢根基的路,最终能将这个内忧外患的帝国,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