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本宫膝下仅有一子,恐将来孤单,曾私下言及,有意将四皇子,记于本宫名下,以全兄弟友爱,慰本宫晚年……只是骤然病重,未及明发诏谕。”
“且先帝也拉着本宫的手说……说他已决意,立四皇子为储,继承大统……要本宫……要本宫日后,视四皇子如己出,尽心辅佐,以全……以全他们兄弟之情,以定江山……”
“先帝还说……他知本宫心疼六皇子,但其心性……不在此处,强求反是害他……”
“陛下遗命,言犹在耳……本宫……本宫岂敢有违?”
皇贵太妃说着,再次泣不成声,对着新帝的方向,缓缓躬身:“……日后,便拜托新帝了……定要……定要守住先帝的江山啊……”
说罢,她在嬷嬷搀扶下,对着灵堂,再次放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和委屈都哭出来。
“……”
全场再次死寂。
但这死寂,与之前的压抑紧张截然不同,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尘埃落定的凝固。
皇贵太妃……不仅没有支持自己的亲生儿子,反而亲口证实了先帝的遗命!甚至说出了“过继”之事!
这等于是在天下人面前,彻底断绝了六皇子以“嫡贵”身份争夺大位的最后一丝法理和人情上的可能!
她用自己的眼泪和“先帝托付”,为新帝的合法性,加上了最后、也最无可挑剔的一道保险,后宫最高长辈的承认与嘱托。
戴鸣眼中的最后一点火光,彻底熄灭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皇贵太妃都这么说了……那自己这帮人,算什么?跳梁小丑?自作多情?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皇子队列中的六皇子,动了。
他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步走出,走到广场中央,在皇贵太妃身侧,对着新帝,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坦诚的、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平静,朗声道:
“臣弟亦有本奏。”
“父皇遗命,天地可表,臣弟心悦诚服,绝无半点异议!”
“臣弟自幼便知,自己才疏学浅,性情疏懒,只喜读书游玩,寄情山水,于治国理政一道,实无兴趣,亦无天赋。强要为之,非但于国无益,恐反成祸患,辜负父皇期望,亦愧对天下臣民。”
“四皇兄仁厚聪敏,沉稳干练,久历地方,熟知民情政务,文韬武略,皆在臣弟之上。父皇慧眼如炬,选四皇兄承继大统,实乃江山之幸,社稷之福!”
“臣弟……唯愿新君早日正位,带领大雍,国泰民安!臣弟必恪守本分,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六皇子的话,清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他不仅明确表示放弃,甚至姿态放得也更极低,情显得极真。
这一下,别说戴鸣,就连许多原本暗中猜测六皇子是否真的甘心、是否在暗中筹谋的官员,都彻底懵了。
正主自己都不要,而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们这帮外人,还争个什么劲?抢个什么眼?
戴鸣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看着跪在地上、姿态谦卑甚至带着几分“恳求”意味的六皇子,又看看前方那依旧沉默、却仿佛已高山仰止的新帝,再扫过周围跪倒一片、目光各异地看着自己的同僚……
他忽然全明白了。
什么质疑遗诏,什么共议储君,什么为六皇子争位……全是狗屁!
那些近日的流言……蛊惑自己跳出来的人……
自己这帮人,根本就是被当成了刀!
被新帝,或许还有这位“主动退让”的六皇子,联手当成了祭旗立威、清洗朝堂的刀!
新帝初立,总要有些人跳出来,才能名正言顺地“杀鸡儆猴”,才能将那些潜在的、心怀叵测的反对者,一次性揪出来,清理干净。
与其等这些人暗中勾结、将来在关键时刻捅刀子,不如趁他们自己跳出来时,借着“大义”的名分,一举扫清!
而六皇子……他分明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甚至可能……与新帝早有默契!
所以干脆以退为进,用最“识大体”的方式,为自己、为母妃,换一个平安富贵,甚至……未来的某些承诺。
而自己这帮被鼓动、被某些暗示诱惑、被“从龙之功”冲昏头脑的蠢货,就成了这场权力交接中,最完美、最现成的祭品和踏脚石!
新帝这一手,简直……简直比先帝年轻时还要老辣!还要狠毒!
关键是,他做得滴水不漏,占尽了法理、人情、军心、朝议!
他不用自己开口,自然有王明远、杨廷敬、定国公这些人替他冲锋陷阵,将反对者批驳得体无完肤。
也不用自己动手,自然有皇贵太妃、六皇子亲自下场,断绝所有后路。
他甚至还收获了“众望所归”、“兄弟谦让”的美名!
这帝王心术……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戴鸣越想越怕,越想越冷,冷汗瞬间湿透了厚重的官袍内衣。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仕途完了,恐怕身家性命……都难保了。
他此刻不仅没有“争”到任何东西,反而恶了新帝,在满朝文武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和小丑。
而新帝,甚至可能连处置他,都不需要自己开口……
“戴卿。”
一个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宽厚意味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戴鸣浑身一激灵,茫然抬头。
只见不知何时,新帝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愤怒,也无得意,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戴卿所言,虽有些急切,然……念在尔等亦是关心国事,一时未能体察先帝深意,朕,不予深究。”
新帝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只是,日后当谨记,为臣者,首在忠君体国,谨守本分。国丧期间,更当时时以安定为念,不可再如此孟浪,徒惹纷争,令先帝不安,令天下不安。”
“今日劝进之仪,乃遵先帝遗命,定国本,安人心之大典。些许插曲,就此揭过。仪式,照常进行吧。”
说罢,新帝不再看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戴鸣,转向司礼监官员,微微颔首。
那官员如蒙大赦,连忙尖着嗓子高唱:“劝进仪——继续——!”
广场上,跪倒的官员们,齐声应和:“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声音整齐,再无杂音。
戴鸣和那几名官员,失魂落魄地,也跟着缓缓跪倒,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不敢抬起。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而他们的身家性命能否保全,全在新帝一念之间。
新帝方才那“不予深究”的话语,听起来宽厚,实则是将他们彻底打入了另册,等着秋后算账。
王明远跪在人群中,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他知道,这一关,新帝算是稳稳地过去了。
而且经过这番风波,新帝的权威,不仅未被削弱,反而因这干净利落的反击和“宽宏大量”的姿态,更加深入人心。
接下来的二十七日国丧,以及其后的登基大典,虽然漫长繁琐,但此刻朝堂最大的雷,已经在新帝尚未正式登基前,就被他自己亲手引爆、并顺利拆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