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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磨刀石

    皇帝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

    “可她有一点,你没学到。”

    “她识大体,懂进退,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知道自己是大雍的皇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你,”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直刺太子的背影。

    “你只学到了辽国公的野心,却没学到她的谨慎。只学到了结党营私的手段,却没学到忠君体国的本分!”

    “砰!”

    太子一直紧握的拳头,猛地砸在了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终于转过了身。

    脸色苍白如纸,但眼底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撕开伪装后的狼狈和狰狞。

    “忠君体国?”太子的声音嘶哑,因为激动而发抖,他死死盯着皇帝,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生他、养他、却将他打入深渊的男人看穿。

    “呵呵,天大的笑话。儿臣也想忠君体国!做梦都想!”

    “可自被立为太子那日起,儿臣无一日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辜负父皇期望,愧对母后在天之灵!”

    “可父皇您呢?”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锐,“您给过儿臣机会吗?您信过儿臣哪怕一次吗?!”

    “辽国公府倒了,母后去了,儿臣在这东宫,就是个孤家寡人!朝中无人真心助我,身边环绕的,不是见风使舵、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就是别有用心、等着拿我当踏脚石的奸佞!”

    “老二虎视眈眈,李惟中那老贼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满朝文武,有多少人在冷眼旁观,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我犯错,好一脚把我从这储君的位子上踹下去,他们好去攀附新的高枝!”

    “儿臣除了自己争,自己抢,自己想办法抓住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砧板上的鱼肉,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像缩头乌龟一样躲着,等着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吗?!”

    “难道……”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难道要像当年的母后,像三弟,像辽国公满门上下几百口人一样,傻等着,等着哪天被父皇您厌弃了,随便找个由头,就……就统统送去见阎王吗?!”

    这话太露骨,太扎心。

    几乎是把皇帝当年对辽国公府的手段,对皇后之死的疑云,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了这午后昏沉的光线里。

    空气死寂。

    窗外最后那几簇丁香花,在风里簌簌地抖。

    皇帝依旧站在书案旁,面色平淡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既没有因这诛心的质问而暴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分毫。

    他甚至没有看太子涕泪横流的脸,目光只是落在那扇开着的窗,望着窗外凋零的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儿:

    “你身在帝王家,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该不该,能不能。”

    “孤家寡人?呵……”皇帝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和疲惫。

    “坐在这把椅子上,从来都是孤家寡人。你的祖父是,你的曾祖是,朕,也是。”

    “没人真心助你?那就自己去争,去抢,去把那些小人、奸佞,变成你能用、敢用、用完能丢的刀。这朝堂,这天下,本就是棋盘。棋子觉得委屈,觉得是被逼着往前走……”

    皇帝终于慢慢转回视线,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对上太子通红的泪眼。

    “可你有没有想过,执棋的人,看到的从来不是一颗棋子的委屈。他看到的,是整盘棋的输赢,是这江山社稷,能不能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你觉得自己是在挣扎求存,是在反抗。可在朕看来,你争的方式,太蠢。你抢的东西,太小。你抓住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一碰就碎的泥巴。”

    太子听着,先是怔住,随即,脸上那悲愤的表情一点点扭曲,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嗤笑。

    “呵呵……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父皇,您说得可真轻松,真……冠冕堂皇啊。”

    “您当年坐稳这位置,踏着多少至亲骨血的尸骨,心里难道就没半点迟疑,没半点……痛吗?您对母后,对外祖和舅舅们,下手的时候,可曾念过一丝旧情?”

    “可您呢?您自己踩着血泊走上来的,就要要求您的儿子,您的骨血,也跟您一样冷血,一样六亲不认,去争,去抢,去把所有挡路的人都当成垫脚石,哪怕那是自己的母亲,是自己的外祖,是自己的兄弟!”

    “然后,还要美其名曰,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萧家的万代基业?”

    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锐利而绝望,直直刺向皇帝。

    “所以您今日来,是要废了儿臣吗?圣旨是不是已经拟好了,就等着您一句话,盖上玉玺?”

    “还是说……”他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

    “您还没玩够这把‘炼蛊’的游戏?觉得儿臣这块磨刀石,还没把剩下的几位皇弟磨出锋刃?”

    “接下来该轮到谁了?是突然冒头、看起来挺能干的老四?还是那个整天笑眯眯、心眼比蜂窝还多的老六?还是那个装疯卖傻、实则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的老五?”

    “呵呵呵……父皇,您可真是用心良苦,为了挑出一个最合您心意的继承人,把这满朝文武,把您这几个儿子,都放在这口大锅里,看着我们互相撕咬,血流成河。”

    “您就在上头看着,看看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够不够狠,够不够毒,配不配坐您这把椅子,是不是?”

    皇帝脸上的肌肉,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怒意,虽然很快被压下,但太子捕捉到了。

    他心中竟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能激怒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算计的父皇,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让他觉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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