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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墨龙归渊(下)

    只是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我不能看着主公死。”

    然后他跳了。从万丈渊壁上纵身跃下。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短刀反握,刀尖对准山河鼎腹那道正在愈合的缺口。他不是去杀敌的。他知道自己砍不动那尊鼎。他只是想用这把沾过黑鸦血的刀,卡住那道缺口。哪怕只卡住一瞬。哪怕只让那股吸力慢上一息。哪怕只能让沈砚多喘一口气。

    “霍斩蛟!” 温晚舟尖叫着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风。眼泪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鼎身,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他狠狠地弹了回来。山河鼎周围有一层坚不可摧的屏障,像是凝固的钟声,把一切接近的东西都震开。“咔嚓” 一声脆响,霍斩蛟手里的短刀寸寸碎裂。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渊壁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洒在脚下苍狼图腾的石刻眼眶里。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碎了,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他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次又一次,直到再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砚的身体一点点消散。

    石刻的狼眼亮了。

    不是血红的月华,是一种比血更浓稠的暗红。

    渊底那双黄金竖瞳,缓缓眨了一下。

    “人皇血脉,自愿献祭?” 那个古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山崩地裂的威压。“有意思。本座睡了这么久,醒来看到的第一出戏,就是人皇家的独苗把自己喂了鼎。”

    声音顿了顿。

    然后,渊底的黑暗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站了起来。

    整个无咎之渊都在剧烈震动。渊壁上的碎石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黑水翻涌,浪涛拍打着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不过小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那双黄金竖瞳突然逼近了。近到沈砚能看清瞳孔里那些比发丝还细的金色纹路。那是一头狼。一头大到离谱的狼。光是它的一颗牙,就比沈砚整个人还高。苍白的毛发像是用月光纺成的,每一根都在散发着清冷的光晕。它从渊底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石和尘土,整个无咎之渊都在跟着它的动作剧烈震动。

    “山河鼎,从来不是用来镇压气运的。它是用来挑选的。”

    “挑选什么?” 沈砚的声音已经很轻了,但依旧清晰。

    “挑选下一条龙。”

    巨狼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它的目光从沈砚身上移到山河鼎,又从山河鼎移到鼎腹里盘膝而坐的黑瞳沈砚。

    “你们人族有一句话,叫一山不容二虎。龙也是一样。一条新龙要诞生,就得踩着老龙的尸骨爬上去。你身体里那条墨龙,是你人皇血脉滋养出来的幼龙魂。现在它填进了鼎里,就等于把你的人皇资格,连本带利地让给了鼎里那个玩意儿。”

    巨狼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换句话说,你他妈被坑惨了。”

    沈砚的身体已经消散到胸口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变得模糊,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苗在蜡油里挣扎着,扑腾着,随时都会熄灭。但他听见了巨狼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穿过正在消散的自己,穿过山河鼎那层无形的屏障,落在鼎腹那个黑瞳沈砚的身上。谢无咎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虚空中撞在一起,像是两把刀互相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沈砚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温温吞吞的,不是带着点穷书生酸气的,不是被苏清晏怼了之后无奈又宠溺的。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把所有退路都亲手斩断的人,才会有的笑。疯狂,决绝,又带着一丝不屑。

    “坑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你拿我娘的心引我来,拿山河鼎收我的龙魂,拿我的身体给你的新鼎做器灵。谢无咎,你这一套连环计,确实漂亮。”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劲。

    “但你算漏了一样东西。”

    谢无咎的微笑瞬间凝住了。

    “我沈砚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坑。因为我本来就是在坑里长大的。三岁没娘,十七没爹,吃着百家饭活下来的穷书生,什么坑我没踩过?但我踩过的每一个坑,最后都成了垫我往上爬的台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剩下肩膀和头颅还残存着实质的身体。然后抬起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目光从谢无咎身上挪开。挪向渊壁上方。挪向那个穿着雪衣,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往下淌的姑娘。

    苏清晏。

    她的星象瞳已经烧到了极限,眼角裂开,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在算。用天机门所有的推演术拼命地算。算怎么把沈砚拉回来,算怎么打碎那层护鼎屏障,算怎么把那条已经熔进鼎身的墨龙重新抽离出来。但每一种算法,走到最后,都是一个结果。死局。

    每推演一次,她就吐一口血。脚下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顾雪蓑留下的金色光点已经散尽了。那个总是半梦半醒的老方士,在说完他一天里第三句真话之后,化成了老槐树下的一件空灰袍。他说的第三句真话是什么来着?苏清晏拼命回忆。

    “山河鼎,从来就不是用来镇压气运的。”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这话,和刚才巨狼说的话,一模一样。

    沈砚看着她的方向,嘴张了张。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喉咙,声带,嘴唇,都在一点一点地化成光粒。但苏清晏读懂了他的嘴型。那三个字,他在心里对她说了无数遍,但嘴上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三个字。

    “活下去。”

    然后,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不是光粒,不是虚化后的什么能量残余。是一滴真正的,有温度的,带着咸味的眼泪。它从沈砚正在消散的眼眶里落下来,挣脱了山河鼎的恐怖吸力,穿过万丈深渊的虚空,穿过无数道碎片流光和狼嗥余音,轻轻地,稳稳地,落在无咎之渊冰冷的地面上。

    落地的那一瞬间,整个渊底都安静了。

    巨狼闭上了嘴。山河鼎的嗡鸣低了下去。谢无咎的微笑彻底消失了。连渊壁上的苍狼图腾,都停止了咆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滴泪没有渗进地面。

    它生根了。

    一根青翠的芽从泪滴落下的地方破土而出。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茎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拔高。金色的光芒从芽尖散发出来,驱散了周围的死气。在几个呼吸之间,一株含苞待放的青莲,从无咎之渊万年不见天日的死地上,长了出来。

    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莲心之中,蜷缩着一个男童。眉眼和沈砚小时候一模一样,闭着眼,睡得正沉。他的小胸脯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青莲的花瓣跟着轻轻摇曳。

    渊底巨狼的黄金竖瞳猛地缩成两条细线。

    “人皇泪,青莲胎!”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小子,竟然留了这么一手?这不可能!人皇血脉明明已经献祭了!”

    山河鼎内,谢无咎腾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优雅,从容,云淡风轻,在这一刻全都碎了。他死死盯着渊底那株青莲里沉睡的男童,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愤怒。是忌惮。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鼎腹内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不可能!” 谢无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人皇血脉已经填进了鼎里。他不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男童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清澈到极致的眼睛。瞳孔里没有黑色,没有金色,没有任何颜色。只有一片纯白的光。像是最干净的宣纸上,落下了天地间第一缕晨曦。

    男童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万丈渊壁之上,看向那个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存意识的沈砚。

    开口。

    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爹?”

    沈砚最后一点意识,在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的宣纸,彻底皱成了一团。

    什么情况?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个莲藕里长出来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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