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墓重生,潜龙出渊。
王重阳立于终南山巅,周身磅礴精纯的先天真气与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宛如脱胎换骨,令闻讯赶来的周伯通与那些始终不曾离弃的旧部们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位英姿勃发、引领群伦的领袖归来。
山风猎猎,吹动他略显陈旧却洁净的衣袍。他与林朝英并肩而立,俯瞰脚下云海苍茫,群山如黛,只觉天地广阔,心胸为之大畅,往日阴霾一扫而空,一股“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豪情油然而生,大有可为之感充盈胸臆。
然而,理想的共鸣与久别重逢的喜悦,未必能消弭现实路径上的深刻分歧。尤其是在两个皆心高气傲、意志坚定的绝顶人物之间。
初始的激动与感慨过后,王重阳与林朝英便在对“重获新生后,该如何作为”这一根本问题上,产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分歧。
王重阳历经生死大关,于寂灭反思,勘破荣辱幻象,心态已与当年那个一心追求“万人敌”、欲以武力直接光复河山的少年郎截然不同。他反思过往惨败,认为在当今时局下,单纯的武力抗争,于大局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因激怒金人而引来更残酷的镇压,徒增杀孽,于国于民无益。
加之末法时代,道法凋零,人心迷失。此时,比起武力,更需要一种精神上的指引、凝聚,更需要重塑民族的脊梁与魂灵。
他欲效仿古之先贤,立教传道,匡正人心。
“朝英,”他于猎猎山风中对身旁的白衣女子坦言,“武力可杀敌,一时之快,却难服人心,更难凝聚早已散落的华夏魂魄。我欲在此终南山,创立一新道统,融儒释道三家精义,倡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导人向善,明心见性。以此淬炼民心,积蓄无形的力量,潜移默化,待时而动,方是图谋长久的根本之计。”
林朝英闻言,秀眉微蹙,眼中的炽热光芒稍冷了几分。她理解王重阳的深思熟虑与悲天悯人,却无法在情感与理念上完全认同。
“重阳,你说得固然有理。”她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急切,“但现实是,金人铁蹄之下,烽烟四起,百姓朝不保夕,水深火热,岂是静坐谈玄、空讲道理所能解救?武道之力,正是这乱世中最直接、最有效、最看得见的抗争手段!我等身负绝艺,正当精研武学,培养弟子,或行侠仗义,铲除地方恶霸金狗,或辅助抗金义军,以手中之剑,荡平世间不平,救民于倒悬!”
“你这般避入山中,清静无为,空谈道理,与昔日你自闭于墓中,独善其身,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漂亮、更能自欺欺人的牢笼罢了!”
“并非避世,而是筑基!固本培元!”王重阳眉头微皱,试图更清晰地解释自己的理念,“无根之木,岂能参天?无源之水,岂能长流?我要奠定的是千秋基业,是文明传承之不灭火种!此乃百年大计!”
“火种需在风雨中锤炼,而非藏于温室!”林朝英寸步不让,言语如剑,“等你基业奠定,韬光养晦完毕,恐怕山河早已彻底易主,百姓民心早已麻木不仁,习惯为奴!王重阳,你终究还是少了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与血性!”
两人皆是天纵奇才,智慧超群,心气极高,一旦理念相左,便如针尖对麦芒,火花四溅,谁也不肯轻易退让半步。
昔日那份共同成长、朦胧而深刻的情愫,在这一次次关乎道路选择的激烈争辩与理念碰撞中,渐渐被失望、不解、怨怼与固执所覆盖,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爱之深,责之切。林朝英见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王重阳放弃那在她看来“迂阔”的立教之举,心中怨气愈积愈深。她认为王重阳辜负了她一番苦心、甚至不惜自辱将其逼出墓穴的期望,更辜负了这个武者当立、热血贲张、急需英雄站出来的时代。
她行事愈发偏激执拗,有时故意选在王重阳于讲道之时,于不远处演练她那凌厉绝伦、别辟蹊径的绝世武功。但见剑气冲霄,寒光映日,掌风裂石,树木摧折,引得那些新入门的年轻弟子们心神动摇,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对那纵横捭阖的强大武力艳羡不已,对台上讲解的经义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有时,她更会直接寻上山来,以“切磋武艺、验证所学”为名,直言挑战王重阳。她的武功自成一家,凌厉诡异,招式狠辣精奇,角度刁钻,往往出其不意,逼得王重阳不得不打起精神,全力运转先天功应对。
两人交手,虽不至生死相搏,却也惊心动魄,劲气四溢,卷起漫天落叶尘土,看得周伯通与一众弟子心惊胆战,目眩神迷。
王重阳知其心意,每每手下容情,更以道家以柔克刚、后发制人之理化解其凌厉攻势。但这番“容让”与“化解”,在心高气傲、求胜心切的林朝英眼中,却更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与敷衍,反而更加激怒了她,让她觉得受到了轻视。
“王重阳!你瞧不起我的武功吗?为何不尽全力!”她一次倾尽全力仍被以精妙手法引开掌力、无功而返后,持剑而立,胸脯微微起伏,眼圈微红,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无尽的委屈。
王重阳收势而立,体内先天真气绵绵不绝,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喟叹道:“朝英,武功高低,胜负之分,并非你我之间……”
“那本意是什么?是你那套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大道理吗?”林朝英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失望,有倔强,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她转身,白衣胜雪的背影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寂,飘然离去。
心结难解,裂痕渐深,如同终南山间无法跨越的幽深峡谷。
王重阳知事不可强求,缘分难以勉强,亦不愿再见林朝英因他而陷入痛苦偏执的境地。他压下心中复杂难言的情愫,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创教立派的大业之中。
他取“全真”之名,意为“保全本来真性”,识心见性,融汇三教精髓,制定严谨戒律,开坛说法,阐释微义。他凭借自身超凡的智慧悟性与登峰造极的武学根基,巧妙地将武道修炼融入道家炼养性命之学之中,创立了兼具精深内功心法与玄门实战招式的全真武功体系。
因其理念契合乱世中人心对安宁与超越的渴望,更因其天下罕有敌手的绝顶武功作为最有力的震慑与招牌,全真教迅速壮大,声名鹊起,慕名而来拜师者络绎不绝,很快便崛起为北方道门擎天一柱,与南方石泰弘扬的“南宗”紫阳派遥相呼应,共执道教牛耳!
王重阳在活死人墓不远处,选址大兴土木,建立了宏伟壮观的全真道观群。殿宇巍峨,飞檐斗拱,与不远处山坳间那座依旧孤寂清冷、墓门常闭的活死人墓,遥遥相望。
一边是香火鼎盛、弟子如云的全真祖庭,气象万千;一边是孤寂清冷、紧闭墓门的活死人墓,形单影只。
一道并不算高的山梁,隔开了两种人生,也似乎永远地隔断了那两条曾经无限接近、可能交汇融合的命运轨迹。
王重阳时常于夜深人静、处理完教务之后,独自立于观外高崖,负手遥望那座在月光下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古墓,心中百感交集,复杂难言。他知道,林朝英就在那里面,或许,也曾在某个时刻,如同他一般,遥望着这边鼎盛的灯火。
但理念的鸿沟,性格的执拗,如同这终南山间终年不散的云雾,将两人远远地隔开,再难真正靠近,更遑论跨越。
全真教立,道统宏扬!而故人,已远!